第3章 第二章 大遲龍儲
她只是隱約記得,她昏沉之前頭頂上是灼灼晚霞,就像她一直都很喜歡的錦州胭脂色,雍容而不妖豔,堆砌起來似乎連疼痛都少了幾分。
只是她並沒有意識到身在重重帷幕之後,是怎樣見到的那些雲霞。或是因爲疼痛的緣故,她早已經分不出多餘的心思來了。
天已經黑了,一個星星都沒有,是個陰天,還有陰冷的風嗚嗚咽咽,實在不是個吉利的兆頭,張內侍和其他的內侍一起站在宮殿外,已經守了很久了,他腰痠背痛,可是殿裏的聲音一點都沒有放鬆下來的跡象,他是新來的,有些忍不住了,就偷偷伸個懶腰,看了看天,然後就呆住了。
在北面那裏,很遠的地方,有很明亮的東西直直的撞了過來,越來越亮,越來越亮,眼睜睜的就到了屋檐上,接觸的瞬間卻忽然消失了。
這個時候,欽天監還在星臺上觀測天象,想着交差,太后中庭拜天,祈求天神給與皇族新的血脈。
張內侍揉一揉眼睛,覺得自己太累看花了眼,就聽到了屋子裏穩婆的喊叫。
“生了,是個小皇子。”最後一點意識裏,她隱約聽到了穩婆歡喜的喊叫,還有門被猛烈推開,有人衝着她的方向走過來,她想他一定會很開心,於是她笑了,也終於撐不住了,她想要睜開眼,可是從不曾有過的疲憊充襲着她周身,從每一個毛孔而來,於是她迎着那溫軟的霞光倒下去。
於是莫大的喜事變成了喪事,白幡掛起來,年輕的皇帝再也不是之前意氣風發的摸樣。
他喝酒,喝得爛醉如泥,不會有她爲他簪發,他的頭髮就零零散散哪裏都是,如果不是一身明黃,就像極了街頭乞丐。
靈堂裏設了誦經的和尚法陣,佛號聲不絕於耳,都是一種沖淡悲傷的節奏,可是他不去。
朝臣們就堆在大殿門口,痛苦喊罵不絕於耳,更甚者,幾天之後,有人將頭撞在柱子上,血濺在地上濺在硃紅色的柱子上,可是他醉了。
總歸不可能讓一個國家這樣毀在帝王手裏,太后是個聰明人,她去找皇上。
皇上的宮殿裏已經沒有人敢進去,於是太后進門的時候,一隻銀質的酒壺迎面砸了過來,太后沒有躲開,赤紅色的血流出來,太后眼皮都沒有跳一下,她伸出手製止了驚慌失措的宮人,順勢從袖子裏拿出那一方繡着金鳳凰的帕子,這本來是裝場面的,可她沒講究,胡亂的抹了額角的血,戴着鎏金指甲的手緊緊攥着,迎着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前走的步伐一如既往的堅定。
太后帶了一紙文書,來討他的璽印。
“喜帝十年,星落上陽宮,後誕龍子,血崩,歿,同年,帝崩殂,昭仁太后代政,行無古人之行,左右相皆封攝政之臣,立龍子爲太子,諡後明德。帝后闔葬皇陵,寒食三日,舉天同哀。”
太后很喜歡這個孩子,星落上陽,有目共睹,這個孩子多少是帶了大遲王朝的祈盼。
百日之時她給孩子起了小字,方便尋常叫喚,便是星還。皇家的禮儀,縱然沒了皇帝皇后,依然辦的十分莊嚴慎重。傍晚的時候,來賀的諸人紛紛離去,太后自己抱着孩子抓周,這種事情多少是有風險的,稗官野史裏不知道會有怎樣的記載,所以太后吩咐着準備好東西,便叫退了衆人。
太后也心虛的厲害,畢竟自己兒子的前科擺在那裏,由不得她不信。她在菩薩面前拜了又拜,口中唸唸有詞,將那孩子放在地上,菩薩莊嚴法相之下,小孩子伸着白且嫩的蓮藕一般的手臂,抱起了玉璽。
太后只鬆了一口氣,小孩已經爬過來,扯一扯金鳳凰的新帕子,太后一驚,趕緊去拉,不想到小孩子咿咿呀呀,竟比她快了一點,跟着佛像跑過去,太后並沒有注意到在這個舉動,從帕子那裏,她已經避如蛇蠍,一時間只覺頭腦涼了半截,心想着他好在還死死抱着玉璽,權當自行寬慰,喚了幾個下人,將稚童抱下去。
且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又這一輩只他一個嫡系皇子,生來便沒了父母,又在皇室,以後會有多少刀山火海,太后在菩薩前頌經多遍,忽然福至心靈,太子名幼楨,
幼禎幼禎,幼有禎祥。
幼禎幼禎,我希望大遲自你而起,永葆禎祥。
幼禎幼禎,我希望你,從生到死,皆如幼禎。
“衆卿誰還有異議?”金陛之上,端坐着少年的帝王,聲音無波無瀾,偏偏有巨大的威壓,卻隱隱約約有些虛張聲勢,大殿之上鴉雀無聲,羣臣匍匐,莫敢抬頭略覷真龍。
還有血光瀲灩在地上,朝堂之下的哭喊聲似乎還不絕於耳,皇帝是決心已定,誰會願意爲了一個用完的棋子白白賠上一條命?
“如此,左卿可滿意?”皇帝的語氣變得飛快,剛剛的威壓撤下去,已然是歡笑的語氣,倒像是尋常人家賣乖的孩子。
“微臣不敢,陛下言重了。”這樣的語氣分分明明帶了驕奢傲慢,但是皇帝似乎並不介意,還有一點的得了褒獎的開心摸樣,“左卿此言差矣,愛卿爲朕分憂,爲天下分憂,此等宵小之徒,竟然妄想嫁禍栽贓,朕放着他,豈不叫天下有能之士寒心?”
那人聽了這話,心裏有些不對勁,卻並不做多想,畢竟小皇帝做的事情現下看起來還是很安分的,況且自己還怕這樣的毛頭小子不成?
“老臣感激涕零。”這話說的很是倨傲,整個大殿上的人卻像是早就習慣了一樣,動都沒動一下。
皇帝又笑了,客客套套的,距離有些遠,沒有人看到垂簾之下那一抹嘲諷與冷厲。
這一年是大興六年冬,幼禎皇帝十六歲,昭仁太后薨逝已經六載。
這世間最怕的,莫過於禍起蕭牆,還智子疑鄰。
御苑裏的梅花開的正好,雪也下得很大,所以並沒有人忽然生出甚麼閒情逸致,要去賞梅看雪,又因爲皇宮裏其實也並沒甚麼其他的主子的緣故,連宮人在這個時間都不會出來隨意行走,可是現在這裏站了一個人。
這個人只穿着太監墨藍色的服裝,可是他站在漫天的雪裏面,面對一隻紅梅,卻滋生出一種華貴的氣度。
“閣下也在賞梅?”少頃有另一人前來,穿着還是太監的服飾,他一直微微低着頭,斂着的眉目,滿滿的都是警惕。
“賞雪。”聲音裏帶了笑意,這人回頭,眉目精緻凌厲,身形清俊挺拔。
“陛下。”左雲鬱幾乎驚呼出聲,眼前的少年一邊伸手製止,一邊快步上前扶住他。
“朕不知現下還可相信何人?莫零一死,估計還有左相的人在朕身邊,”他轉過頭去,負手而立,雲淡風輕。“莫零也是自作自受。”靜了一會兒,語氣裏多了嘲諷。
莫零,本是左相手底下的一個小侍郎,別的本事沒有,趨炎附勢的功夫不錯,假意來監視皇帝,卻反被設計,看見左相的大公子與皇帝私傳消息,這個人生性愚笨,只想着快快賺些功業,便告訴了左相,奈何左相對大公子本來就十分偏袒,他一介外人,品行也不端正,自然就被誤認成了陷害。
“不過如此一來,藉着刀S了一根牆頭草,還讓左相這樣一個多疑的人,有了多疑的對象。實在是一局好棋。”皇帝戲謔一笑,左雲鬱有些晃神,只是一個少年,卻總是這樣變化無端,讓人看不出任何多餘的心思。
“左相此行,應該只是警告,”左雲鬱思考着,“他一向驕傲跋扈,並不以爲這是陛下你的計劃,怕只是”察覺到自己失言,他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S雞儆猴?”少年皇帝玩味的笑一笑,伸手摘了一朵梅花,“卿不必擔心計較這些,朕的處境,朕心裏面也很清楚,還以此爲慶幸。”
左雲鬱還是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十分糾結,皇帝看他一眼,兀自笑了,“怎得?卿可以爲了朕,爲了蒼生,不顧父子恩情,不拘泥於小我,而今也爲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憂心?”
“哪裏還有父子恩情?”左雲鬱嗤笑兩聲,從他S了自己的母親,自己被衆兄弟欺負的時候,就應該沒有了所謂恩情,他這樣想着,只說了一句,“惟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朕知道。”少年皇帝滿意的笑一笑,梅花飄到地上,像一點血,十分灼目。
“荊州那邊如何?”
“刺史陳耳已經失了左相信任,只差東風,就可以換上了我們的人。”左雲鬱畢恭畢敬。
“很好,今天就這樣吧,卿萬事小心。”
“謝陛下關心,臣告退。”左雲鬱慢慢退下,走了幾步,才又恢復了謹慎摸樣,少年皇帝看着左雲鬱離開,嘆了一口氣,向太廟而去。雪還沒有停下。
祖母,我答應你,保大遲永有禎祥。
太廟的煙火嫋嫋,守着的老嬤嬤看見來人,連忙躬身請安。
“嬤嬤,快不必多禮。”
一雙手伸到眼前,白皙明秀,將她扶起來,孫嬤嬤抬眼去看,還是她常常看見的天真少年模樣,她也不拘禮,就笑了起來,她是昭仁太后的貼身嬤嬤,看着這個少年從一個孩子長到了現在的鐘靈毓秀,一邊擔心他這樣怎能在深宮活下去,一邊又私心想着這個孩子永遠都有這樣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