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因果
他費力睜開眼,依舊黃沙漠漠,廣袤寬廣,時而微風掠過,就籠起一襲紗撫在他臉上,一點都不像剛剛還肆虐要毀天滅地的沙塵,倒像頑皮的孩童調皮。他閉上眼,竟是抿脣笑了,終究還是死裏逃生。
他是國公府的公子,平生不好佳人不好官,隻立志要行山川萬里,看四海風光,是敢把命壓在上面的人。這一次也是,志同道合,反倒不必爲同伴的命掛牽,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孩子,父親還是疆場名將,祖輩的牌位都是血肉堆積的,他雖不好此道,骨子裏也多少帶了些涼薄。
正想着這些,就感覺脣上一種久違的觸覺,溼潤且甘甜,下意識的,他向前湊上去。
這一次醒來的時候,他能很清楚的感覺到體力恢復,於是他睜開眼,掙扎着坐起身來。天已經黑了,大漠的夜瑰麗得很,星子閃爍,天地浩渺,他忽的想起京都的酒來,是濃郁到極致的乾淨。一陣風吹過,大漠獨特的冷夜終究喚醒了他的思緒。轉過頭來,有人盤腿坐在篝火的另一邊,那人身形瘦削,穿着很寬大的墨色長袍,風帽遮住了臉龐,卻有一縷很長的黑髮從旁墜下來,直接垂到地上。
顧涼正要細細打量,那人已經醒來,也不說話,只是站起身走過去,一舉一動緩慢高貴毫無違和。顧涼心裏有些驚訝,一抬頭正對上那人的眼眸,那眸子黑亮清冷,讓他一下子便想起大漠的星辰,眼前有水壺遞過來,他回過神,才注意到這只是個少女。
眼見他盯着自己發怔,巫靈也沒有絲毫不適,她自北漠而來,本來也是爲了因果之事,恰好在這裏遇到顧涼,本來天地以萬物爲芻狗,三千世界衆生皆有命數,她卻還是動了心思略略算了一算,纔算出這人命主謀略,應爲武曲而來,而所效之君恰是她要報恩之人。她想着既然遇到,多少是命格註定,也便隨手救下,聽天由命。
顧涼完全不知這些,反倒因自己的失態鬧了大紅臉,他平日不喜女色,卻也知自己的行爲多少有些登徒子模樣,只連聲道歉道謝,見那少女略略點頭並不說話,只有接了水壺默默喝水,順便感慨老天公平,此等絕色卻終究是個啞巴。巫靈見他身子好轉,便也不多理會,仍舊轉了身子,又去打坐。
顧涼是個閒不住的,喝了水靜坐一會兒,終究有些無聊,也就調侃起來,說起自己的遊歷,說見過的山河,說海邊的星辰與大漠的星辰,他只當少女是個啞巴自說自話,卻不知少女聽得很是認真。
“北漠的星辰更亮,也更大。”
顧涼正說到高興處,忽然被冷靜平緩的聲線打斷,那聲音像九天上的銀河落在玉盤一樣的深海,是廣闊的清脆。顧涼又吃了一驚,才知道這少女原是會說話的。
北漠,傳說裏的天盡頭,大漠的彼岸,生活着與神訂立了契約的神祕部族,甚至還有人世間罕見的靈力存在,顧涼看過不少志怪雜談,卻因沒有人順利到達過的原因,只當是個傳說中的地方。
“你豈不是自北漠而來?”顧涼很快從少女會說話的驚訝裏回過神來,住到了這句話裏邊他自以爲的重點。北漠啊,多少和他志同道合的人,夢裏也想去的地方。他的語氣自然而然帶了些許試探。
少女面向天邊,微微點頭。顧涼頓時就笑起來,他笑了半天,感覺忒空曠,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尷尬的想要咳一聲,就看見少女直愣愣盯着他的目光,那樣子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在說謊。
顧涼於是真的被嗆住了。
“咳,還真是啊。”他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少女早就移開了目光。事到如今,顧涼只有感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他本來也是猜來問一問,想着少女能因爲不是多說幾個字,卻不想是真的被他猜中了。
“那你能不能講一講北漠啊?”他一計不成,心思一轉,又是一計。直到少女惜字如金一字千金,不過他能賺個幾千金也就夠了,況且在這裏一聽,回去也好跟那幫子人好好炫耀炫耀。他心裏想着這些美事,臉上就不由自主的帶了期待的神色,可是沒動靜,他想果然是自己想多了,卻也連聽都當作是沒聽到了,連拒絕都不屑於說出口。他心裏面莫名的就很失落,果然自己不過是一介凡夫俗子罷了。
眼看着也不早了,他刻意將語氣調到以前的玩世不恭,道了一句早睡,壓抑着心裏面熟悉的無力感,徑自翻身躺倒。
“早睡。”那聲音傳來的時候,顧涼隱隱約約半夢半醒,隨即覺得自己竟然幻聽到了這樣的程度,但卻實打實的因爲這一句,一下子通暢了一腔死結,說與沒說又有甚麼關係,總歸只是同路而已,於是他很舒服的睡死了。
巫靈面色有些僵硬,聽到顧涼說起北漠的時候,她纔想到她在那裏生活了十幾載,到頭來其實還不如一些外人知道的多,十幾載裏,她幾乎無時無刻不奢望逃離,卻被責任死死拴着,而這個地方,竟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真是荒唐,又叫她如何敢講,從何講起?
兩人一道走了三天,大漠氣候多變,因着顧涼的緣故,巫靈也就改了行程,白日趕路,夜間休息,趕路的時候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巫靈估計着時間將水遞給顧涼,幾次下來,顧涼才發現少女幾乎是不喝水的,他心裏訝異,又怕少女是因爲自己的緣故,於是因爲這件事情,忐忑了良久,才知道少女天生靈異,並不需頻繁進水。
夜裏巫靈生了火,也不說話,只是早就摸透了,靜坐不消一刻,顧涼就會開始講故事,名山大川,他講起故事來,從不重樣。
顧涼沒有問過她名字,只是早看出了少女眸子裏熟悉的熱切,那種熱切在很多年前曾出現在小孩顧涼的眼睛裏。於是有時候顧涼就故意停下來,逗少女再裝不下去,轉回身來看他,火光有些亮,映得她臉頰微紅。顧涼看她這摸樣,總是忍不住就笑出來。
少女整天冷靜自持,宛若九天之上的神祗,似乎也只有這樣藉助着凡間的火光,才能略微像個凡人,略微的讓他感覺到一切並不是那樣的遙不可及。
那個時候天地寂寥無人,他們兩個伴着一團火光,一天星光,渺小卻溫暖。
血從他頸子上流下來,蔓延到地上,小小的孩子就站在門外身形微抖,他看着那個倒在地上的叫做祖父的老人,那張曾溫和的,曾嚴厲的臉而今已經閉上眼再無一點生氣,鮮紅的血蔓延而來竟是要淹沒他,小孩開始掙扎,卻掙扎不脫。
顧涼醒來時出了一身冷汗,他用袖子擦了擦臉,側過頭看見那少女依舊是坐着的姿態,火已經熄滅了,餘下些微的灰燼發着零星微光,竟愈發顯得少女身形羸弱,他起身來脫下長袍,輕輕覆在少女身上,暗歎一口氣望向前路。身後少女身形微頓,終究還是沒做聲。
第十七日,顧涼醒的時候天邊晨光些微,他只眯着眼,就自然而然的轉過頭去,少女端然坐在那裏,背影映襯着晨曦,像是大漠的高貴神祗,有着夜的冷,也有晝的坦率。
他腦子裏魔怔一樣的走過去,少女的長睫在晨風裏微微抖着,忽然睜開了眼,四目相對,顧涼一時驚的忘了動作,只覺得一瞬間心似乎要提到了嗓子眼上。這種感覺來得莫名其妙,憑藉無形的眼神,就帶來巨大的衝擊。
少女很明顯也呆了一下,不過轉瞬間恢復了冷清。
“何事?”聲音還是一貫的淡漠。
可是顧涼卻很奇妙的關注到她的眼睛一閃一閃,心裏想着這樣反倒像山野裏鄰家的姑娘。於是顧涼很成功的延續了呆怔。
“再行一日,會有綠洲,可以在那裏休息一段時間。”巫靈其實一貫不理解顧涼的發呆從何而起,他並不會出竅。可是她看着發呆的顧涼,總有些心煩意亂,莫名其妙,於是也乾脆不理會。
大漠上時而有風,他躲着一襲飛沙,似不經意地看見少女,她一直走在前邊,袍子很寬,卻絲毫不顯累贅,反而自成一種氣質,他伸出手向前探,日光下澈,剛好觸到她翩遷衣角的影子,他抓着虛空,竟是笑了。
巫靈沒有感知到這一切,她往常一樣一步一步,穩重準確。
少女這一世無人親近,無人擔憂,一個人默默的數着死期,像等待解脫。
她記得很清楚,那一夜結局已定,最後的驚雷下來,便註定了灰飛煙散。可是天象卻忽然大變,暗沉被一顆星子劃破,被風吹散。她閉關良久,才確定是枉矢星墜陰差陽錯抵消了劫難。只是因果循環,而她的命運也註定成了另一種形式――替她闔族,替她自己,報這樣信手一樣的莫大天恩。
而這顆星,恰好是大遲帝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