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誰打老子？
“我的媽！誰打老子？”
“哎喲，媽，我錯了，別打了。”
“我讓你犯懶！讓你在家看個妹妹，你倒好，睡得跟死豬一樣！你瞅瞅你妹妹，褲子都泡透半天了！”
張衛國懵了。
掃帚疙瘩一下一下落在屁股上，結實。他剛要躲，腦子裏忽然湧進來一大堆東西，脹得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直響。
打他的是這身子的娘，李秀蘭。
不對，是他自己的娘了。
“咚”的一聲，他一頭栽在地上。
李秀蘭手裏的掃帚“啪”地掉了，撲過來掐他人中，聲音都劈了：“老二！老二你甭嚇媽！來人啊，救命啊。”
我叫張衛國，十七歲，初中畢業一年，家住東城區紅星衚衕25號大雜院，中院東廂房。
現在是1960年7月18日。
他半坐在牀上，摸了一把下巴，光的。前世的自己三十多歲，下巴上有胡茬。
前世送外賣。專挑寫字樓送，一棟樓十幾單。最後一單送到，回出租屋，關燈睡覺，就再沒醒。
原身父母雙全，上頭一個大哥，下面一個弟弟兩個妹妹。爹叫張大山，在第三軋鋼廠當搬運工；大哥張富軍二十，電工學徒；三妹張小紅十四，四弟張小明十歲，小妹張小雨兩歲。
今天挨這頓打，是因爲李秀蘭要去鴿子市買點農民偷偷帶進城來的雞蛋，讓他留家看小妹。
“二哥，你這是咋了？是不是芳芳姐不肯跟你處對象，把你急傻了？”
張小紅揹着書包站在門口，臉上那點幸災樂禍一點不藏。
“死丫頭，你才急傻了。”
“嘿，你渾身上下就剩一張嘴硬。”張小紅把書包帶往肩上一甩，“芳芳姐可說了，她要嫁個有體面工作的。”
柳芳芳是原身的同學。原身這一年打零工，掙的那點錢除了貼補家裏，剩下的都買了禮物送她。
他把褲兜掏了兩遍。
三分。就這點家底。
“三分錢。”張小紅伸脖子看了一眼，嘖嘖兩聲，“二哥，你這輩子就這點出息了。”
她撩門簾出去，走了兩步又回頭。
“二哥。”
“幹嘛。”
“你要是真去糧站了，把頭一回的工錢給我買雙鞋。”
“你那雙還能穿。”
“能穿不好看。”她說完就跑沒影了。
他坐在牀沿上，心裏咯噔一下。1960年7月，再過十幾天就是8月。
大食堂撐不住了，要散。供應一減再減，票證越收越緊。往後這兩年，一斤豬肉能讓一院子人眼紅。
他想起看過的那些書，主角不都有個金手指。
先默唸系統。沒反應。
再默唸空間。
腦子裏“轟”地一震，一片灰濛濛的空地浮了出來。差不多二十畝，雜草齊腰高，旁邊一塊兩畝大小的水塘，底兒快乾了。四周圍着一圈灰霧，看不見邊。
張衛國差點笑出聲。
二十畝地，一塘水。
1960年，地是甚麼，他清楚。一畝地一年能出多少東西，他也算得出來。可眼下這地裏只有草，塘裏只有泥。
他把那片灰霧看了兩遍，把念頭收了回來。
現在動它，等於抱着金子在街上走。
院子裏有人喊。
“小衛！小衛在家沒有。”
是隔壁的孫大媽。
他把門拉開。
孫大媽站在門口，手裏攥着一塊布，聲音壓得很低：“小衛，你趕明兒去鴿子市不。”
“不去。”
“你去一趟。”孫大媽把錢塞過來，“二十個雞蛋，你替大媽帶回來。一毛二一個，我出。”
他沒接。
“你以前不都幹這個。”孫大媽說，“人家一毛，你要一毛二。這回我主動給你一毛二，你還不接？”
“以前是以前。”
“那你要多少。”
“八分。”
孫大媽愣了一下。
“鴿子市八分一個。”他說，“您給我八分，我給您帶二十個，一塊六。多一分我不要。”
“一塊六？”孫大媽盯着他，“你連跑腿錢都不掙？”
“不掙。”
“你傻啊。”孫大媽把錢往他手裏按，“這錢又不是公家的，是我自己的。”
“您自己的我更不掙。”他把手縮回去，“您一個月掙多少。”
孫大媽沒說話。
“您一個人拉扯倆孫子。”他說，“這雞蛋是給小的補身子的。我要是從您這兒掙一分，我往後在院裏就別抬頭了。”
孫大媽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小衛。”
“嗯。”
“你這兩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想明白一件事。”
“啥事。”
“這院裏誰家有錢誰家沒錢，我一眼能看出來。”他說，“這錢我掙着不難。可我掙完，大人能忍，孩子忍不了。”
孫大媽沒再說話，把錢收回去了。
走到院門口她回頭。
“小衛，這話擱心裏就行，別往外說。”
“爲甚麼。”
“這年頭，好人不好當。”
她走了。
他把錢的事放下，又算了一筆賬。
三十號去紅旗糧站報到，當搬運工。商業系統不叫學徒工，叫練習生，第一年一個月十六塊，第二年十九，第三年二十三，第四年轉正三十塊五。
十六塊。八張嘴。
一個月三十天，一天五毛三分錢。一斤白菜兩分，一斤棒子麪八分，糧本一個月二十七斤半，八個人分，一個人三斤四兩。
不夠。
奶更不夠。小妹兩歲，李秀蘭的奶早就沒了，家裏那點糊糊是拿棒子麪一點一點省出來的。
除非，他有別的路子。
他把這個念頭按住。
天擦黑的時候，李秀蘭回來了。
空着手，籃子也是空的。
“媽，雞蛋呢。”
李秀蘭把籃子放在門檻上，蹲下去，半天沒起來。
“沒了。”
“怎麼沒了。”
“鴿子市封了。”她說，“跑了三個，抓了一個。”
他沒有說話。
“你孫大媽也被叫去問話了，剛回來。”李秀蘭抬起頭，“明天街道辦來人，叫院裏凡是在鴿子市買賣過的，都去說清楚。”
院裏靜下來。
“老二，你跟媽說句實話。”
“嗯。”
“你之前替人帶過多少回。”
風從衚衕口灌進來，把門板上半張舊年畫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答。
李秀蘭站起來，把籃子提進屋，走到門口停下。
“明天人家問你，你就說帶過。”
“爲甚麼這麼說。”
“因爲你說沒帶過，人家就去問別人。”她說，“問出來，就成了瞞。”
“那要是帶過呢。”
“帶過就帶過。”李秀蘭說，“帶雞蛋不犯法。犯法的是拿雞蛋換錢。”
她把門簾放下。
那三分錢還在兜裏。
他忽然想明白，明天要說的不是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