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從小話很少,因爲說了也沒人聽。
四歲時父母意外去世,叔叔嬸嬸輪流帶大我。
我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說話,是察言觀色。
誰皺一下眉頭,我就知道該倒水還是該消失。
所以沈銳安說要娶我的時候,我沒問他愛不愛我。
我只問:"以後家裏的事,你會不會跟我說?"
他把下巴擱在我頭頂,聲音悶悶的:
"大事小事都跟你講,連今天中午吃了甚麼都彙報。"
婚後他真的做到了。
每天給我發三條以上的消息,出差會報備航班號,連打遊戲都開公放。
直到他發小韓芷搬到同一個小區。
先是週末借廚房做飯,然後是共用車位。
再然後我發現他和韓芷有一個只有兩個人的羣。
我翻不到聊天記錄,因爲他每次都會刪。
我問他這是甚麼。
他鎖了屏幕塞進褲兜,語氣比冬天還涼:
"她最近感情出問題,跟我傾訴而已。"
"你管這麼多,她還以爲你不歡迎她。"
甚麼大事小事都講,連中午喫甚麼都彙報。
原來彙報的只是不重要的。
重要的那些,他每次都會刪。
他不知道,我除了會看人臉色之外。
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厭煩之前,不聲不響地離開。
既然你習慣了把重要的東西都刪掉。
那麼下一次被徹底清空的,就是我了。
......
“你站在主臥門口發甚麼愣呢?”
沈銳安擦着溼漉漉的頭髮,從走廊拐角走過來。
他身上帶着薄荷味的沐浴露香氣,那是韓芷今天下午剛送來的牌子。
“門鎖換了密碼。”
我看着指紋鎖上亮起的紅燈,聲音很輕。
“沒換,就是多錄了一個應急指紋。”
沈銳安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大拇指按在感應區上。
鎖孔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小芷經常過來借烘乾機,總讓她在門口等也不禮貌。”
“你別多想,她大大咧咧慣了,從小就把我當哥們。”
我收回手,指尖微涼。
“所以進我們臥室借烘乾機,也不用提前跟我說?”
“這有甚麼好彙報的?”
沈銳安皺了皺眉頭,把毛巾扔在玄關櫃上。
“以前你從來不計較這些小事的。”
“小芷剛跟前男友分手,整個人狀態很差,你多體諒體諒她。”
玄關的智能音箱突然在這時候響了一聲提示音。
“沈銳安,你家的智能門鎖又離線了,趕緊給哥們修修。”
揚聲器裏傳出韓芷的聲音,帶着沙啞的鼻音,還有點若有若無的撒嬌。
沈銳安立刻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她租的那個房子也是老小區的,門鎖經常壞。”
他一邊打字,一邊解釋。
“我把咱們家的備用藍牙鑰匙分給她了,方便她隨時進出。”
我轉頭看着他。
“結婚的時候,你說這個家的權限永遠只有我們兩個人。”
“岑望舒,你有完沒完?”
沈銳安的聲音低下來,帶着不耐煩的嘆息。
“一把虛擬鑰匙而已,又不是甚麼值錢的東西。”
“她是女孩子,一個人住在對面樓,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
“那我呢?”
我問他。
“你不是一直都在家嗎?”
他理所當然地反問,把手機鎖屏塞進睡褲口袋。
“你從小性格就獨立,甚麼事都能自己處理好。”
“小芷不一樣,她膽子小,受不得一點委屈。”
客廳的門鈴突然響了。
沈銳安幾乎是立刻轉身去開門。
韓芷穿着一件寬大的男款衛衣站在門外,手裏端着一個空碗。
“銳安哥,我家裏沒鹽了。”
她抬起眼,看到站在後面的我,語氣立刻變得小心翼翼。
“哎呀,望舒姐也在啊,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休息了?”
“沒有,你先進來。”
沈銳安側過身,把拖鞋踢到她腳邊。
“怎麼不穿外套就跑下來了,走廊風大。”
“我糙漢一個,哪有那麼嬌氣。”
韓芷笑着走進來,熟練地從鞋櫃裏拿出那雙粉色的女士拖鞋。
那是上週沈銳安特意給她買的,擺在我的拖鞋正上方。
“望舒姐,你別介意啊,我和銳安哥穿一條褲子長大的。”
她把空碗遞給沈銳安,轉頭衝我笑得毫無心機。
“小時候他尿褲子都是我給遞的紙,我們之間真沒男女界限。”
“你要是不高興,我以後少來就是了,別因爲我跟銳安哥鬧彆扭。”
沈銳安從廚房拿出一袋未開封的岩鹽,塞進她手裏。
“別理她,她今天心情不好。”
“拿着趕快回去,煮完面早點睡覺,別胡思亂想。”
韓芷接過鹽,眼神在我和沈銳安之間轉了一圈。
“銳安哥,你真好,要是當年我先跟你談,哪輪得上那個渣男欺負我。”
沈銳安失笑,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
“胡說八道甚麼呢,快滾回去。”
韓芷吐了吐舌頭,轉身跑了出去,門甚至沒關嚴實。
沈銳安走過去合上防盜門,反鎖。
他走回我面前,語氣軟下來一點。
“看吧,她就是個小孩脾氣,說話不過腦子。”
“你至於爲了這點小事一直拉着臉嗎?”
我看着他領口上沾着的一根栗色捲髮。
那是韓芷新染的頭髮顏色。
“沈銳安,你還記得我四歲那年是怎麼過的嗎?”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點躲閃。
“大晚上的,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幹甚麼?”
“我四歲那年,叔叔把嬸嬸的孃家侄子接來住。”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他們把我的小牀搬到了陽臺,把我的碗筷換成了塑料的。”
“他們每次都說,只是暫住,只是親戚,讓我不要小氣。”
沈銳安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這根本不是一碼事,沒人要把你趕去陽臺。”
“可你正在把我的東西,一點點拿給她。”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情緒。
“智能鎖的權限,門口的備用拖鞋,還有原本只屬於我的彙報。”
沈銳安吐出一口長氣,揉了揉太陽穴。
“我每天上班應酬已經夠累了,回家還要應付你的無理取鬧。”
“岑望舒,你能不能別總像個受害者一樣審判我?”
他繞過我,徑直走向浴室。
浴室的門被砰的一聲關上,水聲很快響了起來。
我低頭看了看手機。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的日曆提醒:距離結婚三週年紀念日,還有三天。
我伸出手指,點在屏幕上。
沒有修改,沒有標註,直接點了刪除日程。
浴室裏的水聲突然停了。
沈銳安拉開門,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拿着手機。
“望舒,小芷說她家廚房的下水道堵了,水漫到了客廳。”
“我過去幫她通一下,十分鐘就回來。”
我站在原地,沒有回頭。
“如果我不讓你去呢?”
沈銳安沉默了兩秒,穿拖鞋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
“別鬧了,水要是泡了地板,房東要找她賠錢的。”
大門被拉開,又輕輕關上。
空蕩蕩的客廳裏,只剩下智能音箱微弱的呼吸燈在一閃一閃。
音箱裏傳來韓芷帶着笑意的語音回放。
“銳安哥,你快點來呀,我一個人真的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