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高中時,我們小團體五人發誓要像《友情公寓》那樣住在一起。

大家約定每月往公共賬戶存錢,按貢獻額的比例挑選房間。

我交着最大份額的錢,縮衣節食地過日,閨蜜卻天天喫喝玩樂。

奮鬥五年,我們終於買下了一套複式五居室。

我滿心歡喜地熬了三夜,設計出主臥裝修圖。

可搬家那天,哥哥只拿出了四把鑰匙。

最大的主臥給閨蜜,兩間次臥給兩個竹馬,剩下一間留給自己。

我愣在原地:

“那我住哪兒?”

竹馬皺起眉頭,彷彿聽到了不可思議的話:

“淺淺爲這個家親手畫了幅畫,我們按照貢獻值把兩個房間打通了。”

“知苼,你也沒做甚麼,客廳陽臺挺寬敞,分給你剛好。”

我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們。

看房源時,我頂着烈日跑遍全城,他們正陪淺淺在三亞潛水。

找中介時,我被騙了幾千諮詢費天天喫泡麪,他們跟淺淺去喫自助餐。

現在,他們告訴我這些貢獻不如一幅畫。

我看着堆滿拖把和廢紙箱的陽臺,喉嚨發澀。

既然自欺欺人的烏托邦已經破碎,我也不願再畫地爲牢了。

......

“知苼,你先委屈幾天,等陽臺的雜物清空了,你鋪個墊子也能睡得很舒服。”

竹馬謝扶光溫和的聲音在空蕩的複式客廳裏迴盪。

他甚至細心地遞給我一杯溫水,眼神裏滿是兄長般的關切。

我沒有接那杯水。

目光越過他,落在那扇透着寒風的落地窗上。

陽臺上堆着幾十個廢舊紙箱,角落裏橫七豎八地躺着剛用過的髒拖把。

而在客廳的另一端,原本的主臥和次臥之間的承重牆被巧妙避開,打通成了一個巨大的套房。

那是姜淺音的新房間。

顧宴安正在幫她調整一張價值不菲的法式絲絨大牀。

裴望舒則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副裝裱精美的油畫,掛在套房最顯眼的牆面上。

“你們覺得,這叫分給我剛好?”

我極力壓抑着聲音裏的顫抖,轉頭看向眼前的三個人。

謝扶光微微嘆了口氣,將水杯放在茶几上。

“知苼,你不要總是這麼敏感。”

“淺音從小身體就不好,她需要更大的空間來呼吸和創作。你一向身體強健,睡在通風好的陽臺對你也合適。”

裴望舒聽到動靜,從畫框前轉過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眉頭輕皺。

“你是不是覺得按照金錢來算,你應該住主臥?”

他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裏帶着一絲對世俗的悲憫。

“知苼,家是用愛維繫的,不是冷冰冰的數字。”

“你看看淺音畫的這幅《向日葵》,她把靈魂都注入了我們這個家,這種情緒價值,是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我聽着這些荒謬到極點的話,竟然連生氣的力氣都快失去了。

五年。

整整六十個月的縮衣節食。

爲了湊夠首付,我放棄了公司的出國進修機會,每天喫着臨期打折的便當。

發高燒到三十九度的時候,我連打車的錢都捨不得花,自己走去社區醫院掛水。

而那個時候,他們在做甚麼?

他們在朋友圈點贊姜淺音在三亞衝浪的九宮格照片。

顧宴安甚至在羣裏發過語音。

他說:淺音是個需要富養的女孩子,咱們得讓她一直保持這份純真。

可笑的是,富養姜淺音的錢,是從我們的“公共賬戶”裏出的。

也就是從我省喫儉用存進去的錢裏出的。

“我沒做甚麼?”

我指着那幅被他們視若珍寶的油畫,聲音乾澀。

“跑中介,看房源,辦貸款,跟原房東砍價。”

“我甚至爲了拿到最低的點數,被黑中介騙走了半個月的工資。”

“這些在你們眼裏,都比不上一幅用我的錢買顏料畫出來的畫?”

我的話音剛落,客廳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姜淺音怯生生地從套房裏走出來。

她穿着潔白的居家服,眼眶瞬間紅了,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知苼,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心裏會有這麼大的委屈。”

她絞着手指,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落下。

“這房間我還給你,我去睡陽臺。你們別怪知苼,她就是太在乎錢了。”

這番話一出,三個男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顧宴安大步走過來,一把將姜淺音護在身後。

他看着我的眼神裏,充滿了不贊同。

“林知苼,你夠了沒有?”

“大家高高興興搬家,你非要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嗎?”

“錢錢錢,你腦子裏除了錢還有甚麼?淺音不過是想要一個畫室,你作爲一個好朋友,連這點包容心都沒有嗎?”

謝扶光也搖了搖頭,看我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一直以爲你是個識大體的人。”

“既然你這麼計較,那以後家裏的水電物業費,我們都不讓你出了,就當是對你的補償。”

我靜靜地看着他們。

看着這四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曾經,在那個下着大雪的冬夜,我被重男輕女的父母趕出家門。

是他們四個人拿着凍得僵硬的烤紅薯,在路燈下發誓。

發誓要建一個永遠不會拋棄我的烏托邦。

我以爲我找到了家人。

我把自己所有的愛、金錢和信任,全部投入了這個虛幻的泡影裏。

但現在,泡影碎了。

我看着被他們衆星捧月般護在中間的姜淺音,突然覺得一切都很沒意思。

喉嚨裏的酸澀被我生生嚥了下去。

“好。”

我看着他們,只說了一個字。

顧宴安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快就妥協了。

裴望舒的眉頭也舒展開來,露出了一抹溫和的笑。

“這就對了,知苼。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謝扶光走過來,想要像以前一樣揉我的頭髮。

我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但也只是無奈地笑了笑。

“那你先去收拾行李吧,晚上我們訂了米其林餐廳,慶祝喬遷之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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