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蘇晚趕回機械廠家屬院的時候,夜裏十點早已過了。
堂屋正中停放着一口小小的薄木棺。
孩子的遺體在廠衛生所停放數日,今天才交還家屬。
鄰里熱心人幫忙搭起兩條長板凳,又送來一塊乾淨白布鋪在棺上。
蘇晚仔細洗淨雙手,給兒子換上那件小棉襖。
衣領微微有些緊,她細心解開釦子,輕輕把衣襬一一掖平,動作溫柔,就像無數個夜晚哄他入睡那樣。
只是這一回,再也沒有溫熱的小手伸出來,嫌她整理衣裳弄得發癢。
她在棺木前端放一隻搪瓷碗,碗裏盛着阿寧最愛喫的糖拌飯。
家裏白糖都被陸崢貼補給了林知蔓,早就已見底,
她翻出櫃子最底層藏的半塊水果硬糖,敲碎了拌進米飯裏。
木門發出輕微的響動,陸崢走進屋內,靜靜站在她身後。
“下午去甚麼地方了?”
“出去走了走。”
他看見她嘴角凍出來的乾裂口子,沒有繼續追問,搬來一條木凳在一旁坐下。
沉默許久,他緩緩開口:
“以後,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吧,我一定好好教他。”
蘇晚正輕輕把兒子的一雙小布鞋並排擺好,聞言動作一頓。
“再要一個?”
陸崢嘆了一口氣,“家裏一直這樣冷清,不是長久之計。”
蘇晚喉間一梗,沉默着不做聲。
阿寧纔剛離開,陸崢便生出這樣的念頭。
那阿寧算甚麼?
她不知道她的心寒,是爲了她自己,還是爲了阿寧。
陸崢以爲她終於願意聽進去,伸手想去握住她的手腕,語氣放軟:
“下一回我多抽出空閒,照顧孩子的事,不會全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
蘇晚輕輕抽回自己冰涼的手:“以後再說吧,今晚我只想好好陪着阿寧。”
陸崢點頭應下,坐在她身旁。
只坐了不到半個鐘頭,院門外就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陸科長!知曼那邊來人傳話,虎子突然發高燒,人都燒糊塗了!”
他立刻起身,走到門口時纔想起甚麼,回頭望了一眼。
蘇晚低着頭,細細撫平那雙再也無法穿上的小布鞋鞋面。
“你去吧,記得把門帶上。”
陸崢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我很快就回來。”
門簾落下,屋子重新陷入死寂。
她想起去年冬天,阿寧心心念念想要一輛鐵皮小汽車。
陸崢一口回絕,說不能慣孩子索要玩具的毛病。
可沒過幾天,虎子拿着一輛能上發條的鐵皮小車,在院子裏跑了整整一個下午。
阿寧就靜靜站在門邊看着,手指摳緊門框,始終沒有再開口討要。
夜裏上牀睡覺,他小聲問她:
“娘,是不是我不夠聽話,爹纔會更喜歡虎子哥哥,不肯給我買小汽車?”
當初她是怎麼回答的?
她告訴孩子,爹只是對你要求嚴格一些。
蘇晚死死捂住嘴,身子彎下去,肩頭控制不住地顫抖。
原來那時候,她也跟着一起,哄騙了自己的孩子。
後半夜,木門再一次被推開。
陸崢帶着兩位本家親戚站在門外,陸母緊隨其後,臉色陰沉得難看。
“收拾收拾,天亮之前,把棺木送到鄉下祖墳那邊下葬。”
蘇晚站起身,擋在棺材前:“說好是明天出殯。”
陸母搶先一步開口,嗓門尖利:
“虎子發燒說胡話,嘴裏不停喊阿寧的名字!屋裏停着棺木,活孩子怎麼安心休養?”
陸崢皺了皺眉:“媽,別說這些話。”
他緊接着走上前,伸手扶着蘇晚的肩膀,放軟了語氣:
“院裏鄰居已經開始議論這件事。早點送走,對所有人都好。”
“對誰好?”
蘇晚抬眼直視他,“是怕虎子睡不安穩,還是怕廠裏同事前來弔唁,我當衆追問孩子死亡的真相?”
陸崢臉色一變。
他深深盯着她片刻,刻意避開她的質問,有些不耐地吩咐道:“把東西收起來。”
兩名親戚上前動手挪動長凳。
蘇晚死死攥住棺木邊緣,手背青筋繃起。
拉扯之間,搪瓷碗狠狠摔落在青磚地上,拌糖的米飯撒了一地。
她望着滿地混着泥土的米粒,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只記得最後是陸崢用力掰開她攥着棺沿的手指。
等她再次甦醒,堂屋已經空空蕩蕩。
白布被收走,長凳搬回牆角。
只有地磚縫隙裏,還卡着幾粒沒清掃乾淨的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