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拜堂前,沈硯篤定我不敢退婚。
商戶女高攀舉人,丟臉的是我,連我娘都這麼勸。
我進了沈家的門,站在堂門口。
儐相催到第三回,我讓人把表妹請上堂。
她頭上那頂鳳冠,是我娘一針一線縫的。
我把蓋頭掀了,退到一邊。
"冠子是她戴的,這堂,讓她拜。"
滿堂賓客,沒一個人敢出聲。
......
第一章 這冠,誰戴
拜堂前,儐相來催了三回。
我站在堂門口沒動。
堂上紅燭燒了半截,燭淚堆在銅盤裏,有一股子蠟油味。酒還沒上,話倒先傳開了。賓客坐了十八桌,後頭幾桌已經開始嗑瓜子。
表妹柳氏站在沈硯右手邊,頭上戴着我的鳳冠。
那冠子是沈家下的聘禮,鳳翅金冠,三龍二鳳,正妻的規制。我媽又自己添了兩對珠花,一針一針縫進冠沿。她繡了三個月的霞帔,現在也披在柳氏身上。
柳氏在沈家住了三年。沈母逢人就說,這孩子命苦,當半個女兒養着。
"表姐,我先替你試試嘛。"柳氏提着裙襬轉了一圈,珠花在她額前晃,"喜娘說了,冠子得先沾沾人氣,才吉利。"
滿堂的女眷都笑,說好看。
有個穿絳色褙子的夫人湊到柳氏跟前,壓低聲音:"這冠子倒像是替你打的。"她身邊有人笑出了聲,又趕緊憋回去。
我聽見後頭有人小聲說:"鳳翅金冠啊,那可是正妻才能戴的......"
族老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盞,眼皮都沒抬。
沈硯伸手替柳氏扶冠沿,動作挺輕的。"一頂冠子嘛,讓她戴戴怎麼了。"
我低頭看自己。身上這件舊紅衫是去年備下的,袖口都磨毛了,右邊袖子還有個針腳沒收好,線頭露在外頭。
"阿寧,別站着了。"沈母在主位上開口,"吉時到了,先拜堂。"
"冠子摘下來。"
堂上安靜了一會兒。
柳氏的手停在冠沿上,看了看沈硯。"表姐,我這就摘。"
"不用摘。"沈硯按住她的手,"戴着吧。"
他轉頭看我,語氣像哄小孩:"阿寧,一頂冠子嘛,又不是不給你。拜完堂,自然還你。"
"拜完堂,這冠子就是她戴過的了。"
"那又怎樣?"
"不怎樣。"我看向族老,"族老,鳳翅金冠是正妻禮,這規矩,您比我清楚。喜結良緣,冠子戴錯了,身份就錯了。"
"連我頭上這頂冠子都能讓別人先戴,往後我這個人,怕是也能讓給別人吧。"
滿堂有人倒吸了口氣。
有人憋着笑,不敢出聲。
族老端着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眼皮終於抬起來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柳氏頭上的鳳冠。
他沒說話,只是把茶盞放下了。
沈母把茶盞往桌上一頓,瓷蓋跳起來,滾到地上碎了。"林氏!你這是在放肆!"她罵我,眼睛卻看我娘。
我娘站在人堆裏,頭壓得低低的。她身邊有個婆子替她順氣,眼珠子一直往我這邊溜。
"沈夫人,冠子是我娘縫的,霞帔是我娘繡的。我護自己的東西,不算放肆吧。"
沈母噎了一下。
族老拄着拐上前,咳了一聲:"大喜的日子,別爲一件衣裳鬧成這樣。"
"族老說得對。那就請表妹把衣裳還我,我這就拜。"
我娘從人堆裏擠過來,扯我袖子,壓低了聲音:"阿寧,差不多就行了,別......"
"娘,差一點都不行。"我把袖子抽回來。
柳氏站在原地,臉一陣白一陣紅。她去看沈硯。
沈硯沒看她。"摘吧。"就這麼一個字,說得跟吩咐下人收被子似的。
柳氏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把鳳冠取下來。珠花扯住她一縷頭髮,她"嘶"了一聲,眼淚跟着就掉下來了,落在冠子上。
我拿袖子把淚擦了。喜娘在旁邊急得直搓手,不敢上前。
冠子遞到我手裏,還帶着她的體溫,有點燙。我把冠子放在供桌上,沒戴。
"還有霞帔。"
柳氏解開繫帶,霞帔滑下來,落在她腳邊。我彎腰撿起來,抖了抖,拍掉衣角沾的灰。
"表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替沈家試試,這冠子戴在誰頭上好看。"
她咬着嘴脣,不說話了。
我把霞帔重新披上,繫帶在背後打了個結。手有點抖,打了兩次纔打好。
"吉時到了。"儐相又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等等。"我從袖子裏掏出一本冊子,放在供桌上。
"這是甚麼?"沈母問。
"賬。這三年,沈家從我林家賬上支走的每一筆,都在這本冊子裏。"
"這賬你從哪兒弄來的?"沈母聲音發緊。
"我家的賬,我自己不會看?今日當着賓客的面,請族老念一遍。唸完了,我再拜。"
滿堂一片安靜,連咳嗽聲都沒有。儐相張着嘴,看看沈硯,又看看我,一聲沒敢出。
有人在後頭小聲問:"這婚到底還結不結啊?"
我娘在身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放下一塊石頭。
沈硯盯着那本冊子,臉色一點點沉下去。"阿寧,你非要今天說?"
"今天。冠子還了,賬也該還了。"
他的手按在供桌邊上,指節泛白。
"你怕的不是賬吧。"我看着他,"你怕的是這滿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