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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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蕭硯戰死第三年,披甲回京。
我穿了三年素衣,頂着剋夫寡婦的名聲,替他侍奉癱母,送幼妹出嫁,連最後一支簪子都典了。
可他歸家第一日,便在蕭家祠堂擺出八本簿冊。
族叔執筆宣讀:
“《門第簿》,農戶女,難配將軍,記下等。”
“《子息簿》,守寡三載無所出,記無功。”
“《貞名簿》,寡婦再歸夫家,不祥。”
“《婦德簿》,不肯迎救命恩人許軍醫爲平妻,記妒。”
硃筆一落,我的名字從正妻冊上劃去,另寫進妾籍。
許清禾含淚跪在蕭硯身側。
“我不要名分,只求能陪將軍。”
蕭硯扶起她,看向我時只剩厭煩。
“當年假死,不過是我與軍醫一場賭。”
“賭你能不能替我守住這個家。”
“如今我已是大將軍,不能讓一個鄉野寡婦做正妻。”
滿堂人叫我奉茶求饒。
我攥着八個簿子的罪證書,聽見窗外蕭硯低笑:
“她名聲壞了,離了我,連乞丐都不會要。”
我忽然不抖了。
轉身取下頸間那枚黑玉令,遞給小丫鬟。
“去問那個人。”
“他想報恩的事,如今還算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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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檀撲進偏院時,我正坐在冷榻邊,手腕上一圈青紫。
她看了一眼,眼淚就砸了下來。
“姑娘,他們怎麼能這樣?那八本簿子,憑甚麼給你定罪?這三年蕭家誰不是靠你撐着?”
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可遮不住。
她跪到我膝前,聲音發抖:
“老夫人癱在牀上,是你一勺一勺喂藥。冬天水冷,你給她擦身,手凍裂了也不敢叫疼。”
“蕭家欠債,族裏避得遠遠的,是你典了嫁妝還錢。”
“二姑娘出嫁,缺嫁妝哭得要死,也是你把最後一支金簪當了。”
“外頭罵你剋夫,罵你命硬,罵你守活寡,蕭家有一個人替你說過話嗎?”
她越說越哭,最後幾乎跪不穩。
“姑娘,我去求將軍。”
我一把按住她。
“別去。”
“爲甚麼不去?將軍只是被許姑娘迷了眼,他若知道你這些年過的是甚麼日子,一定會心軟的。”
我看着窗外。
前院紅燈高掛,喜樂聲一陣陣傳來。
蕭硯回來了。
蕭家死了三年的兒子,搖身一變成了新貴將軍。
可他們忙着迎許清禾進門,沒人問我這個守了三年牌位的人疼不疼。
我扯了扯身上洗得發白的素衣,低聲笑了。
“阿檀,他們不是不知道。”
阿檀怔住。
我輕聲道:
“他們只是覺得,我該。”
門外忽然傳來婆子的聲音。
“夫人,老夫人來了。”
我還沒起身,蕭母已經被人扶着進來。
三年前,她癱在牀上,連翻身都要我扶。
如今滿頭金簪,臉色紅潤,坐在軟椅上看我時,眼神像看一塊礙路的爛木頭。
婆子把一件灰青色衣裳丟到我腳邊。
“明日許姑娘入府,老夫人賞你的。”
阿檀臉色一白。
那是妾衣。
蕭母慢慢開口:
“姜寧,你也別怪我狠。硯兒如今是大將軍,正妻的位置,總不能一直讓你這個農戶女佔着。”
我攥緊手指。
“母親,我伺候您三年。”
她冷笑。
“兒媳婦伺候婆母,不是本分嗎?難道還要我給你立碑?”
阿檀氣得眼圈通紅。
“老夫人,我家姑娘爲了給您買參藥,連嫁妝都典空了!”
蕭母臉一沉。
“賤婢插甚麼嘴!”
婆子一巴掌抽過去。
阿檀摔在地上,嘴角立刻出了血。
我扶住她,抬眼看向蕭母。
蕭母不耐煩地把八本簿冊擺到桌上。
《門第簿》。
《子息簿》。
《貞名簿》。
《婦德簿》。
一本本翻開,硃筆刺眼。
“你出身低,無子,命硬,又容不下許姑娘。這些都寫得明明白白。”
她將降妻書推到我面前。
“按了手印,明日給許姑娘奉茶。蕭家還留你一口飯喫。”
我看着她。
“若我不按呢?”
蕭母笑了。
“姜寧,做人要有良心。你一個剋夫寡婦,硯兒肯留你做妾,已經是天大的恩典。”
前院鑼鼓更響。
有人笑着喊:
“快些掛紅綢,許姑娘明日就進門了!”
那喜氣像一把刀,一下下割在我身上。
傍晚,許清禾來了。
她穿一身素白,端着藥碗,連腳步都輕。
“夫人,老夫人氣壞了身子,我來送藥。”
她看我一眼,眼底沒有得意,只有悲憫。
那種悲憫,比耳光還疼。
“我知道夫人委屈。可將軍在軍中九死一生,我救他回來,也不是爲了爭甚麼。”
她把藥碗放下,聲音溫和:
“只是將軍如今前程正好,夫人若真愛他,便該替他想得長遠。”
我抬頭。
“所以我該讓位?”
她垂眸。
“不是讓,是成全。”
門外傳來腳步聲。
蕭硯站在那裏,眉眼冷硬。
我看着這張我守了三年的臉,喉間發苦。
“蕭硯,我只問你一句,這三年,我算甚麼?”
許清禾輕輕嘆氣。
“夫人何必如此執着?當年將軍假死,也只是我隨口一句賭約。”
我猛地看向她。
她似乎說漏了嘴,忙低頭。
“我那時只說,若夫人真情深,必能替將軍守住蕭家。沒想到夫人真的做到了。”
耳邊嗡的一聲。
三年。
披麻戴孝,守靈哭到吐血。
被罵剋夫,被人指着脊樑骨。
典光嫁妝,熬壞身子。
原來只是一個賭。
我看向蕭硯。
他沒有否認。
他甚至皺眉,像我大驚小怪。
“若不是這場賭,我怎知你有沒有資格做蕭家婦?”
我心裏最後一點熱,徹底冷了。
阿檀顫聲哭喊:
“將軍,你還有沒有心?”
蕭硯冷冷掃她一眼。
“主子說話,輪得到奴才?”
我握住阿檀的手,不讓她再說。
等蕭硯扶着許清禾離開,我才從頸間取下那枚藏了三年的黑玉令,塞進她掌心。
“從後牆走。”
阿檀愣住。
我聲音啞得厲害。
“去問三年前欠我一命的那個人。”
“這份恩,如今還算不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