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我兒子陳建國上一回叫我叫得這麼親,還是十年前他要娶媳婦那會兒。
那天我正就着陽臺的光擇韭菜,準備晚上包頓餃子。門鎖響了,他推門進來,手裏拎着半袋蘋果,往桌上一放,先叫了一聲媽。
那蘋果我後來纔看見,大的小的摻着,底下還壓着兩個碰爛的。
「媽,跟你商量個事。」他拉了個板凳坐我對面,搓着手,「我跟大強看好了,小區門口那家快遞驛站要轉讓,連櫃子帶生意,十二萬八,我倆一人一半。」
我手裏的韭菜沒停:「你不是在建材市場幫人看店嗎,又折騰?」
「看店能掙幾個錢,」他往我跟前湊了湊,「小寶眼看要上學了,劉芳又沒個正經工作,我這當爹的,不能讓他輸在起跑線上。媽,我那半六萬四,再想留點錢進貨週轉,湊個整,我差八萬塊,就八萬,你先借我。」
我擇菜的手停了。
八萬。
我家老頭子走得早,沒給我留下甚麼,就留下這套六十平的老房子,還有他臨終那句話,讓我把兒子拉扯大。
我在紡織廠上了二十年班,後來廠子不行了,我給人做過飯、看過孩子,還在菜市場撿過攤主不要的菜葉。就這麼一分一分地摳,才攢下這八萬塊。
我記得最清楚,老頭子沒的那年,廠裏發了三千塊喪葬費,我沒捨得花,添進了這筆錢裏。後來小寶滿月的錢、過年的壓歲錢、我十年沒捨得買一件新衣裳省下來的錢,也都在裏頭。
那是我留着看病的錢,也是我將來辦後事的錢。我把存摺壓在枕頭底下,夜裏伸手摸着它,心裏頭才踏實。
三年前劉芳說要做美容生意,從我這兒借過一萬,後來隻字不提,我也沒要。我總勸自己,一家人,算那麼清幹甚麼,兩口子把日子過好比甚麼都強。
「沒有。」我說,「你找別人借去。」
陳建國臉一下垮下來,膝蓋一軟,半跪在我跟前,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拍。
「媽,我是真沒辦法了才張這個嘴!我是你兒子,我還能賴你的?三個月,就三個月,驛站一回本,本錢一分不少地還你,我給你打欠條,我還能給你算利息!」
他一巴掌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聲音脆,可那巴掌都沒落實,全是拍給我看的。
「大強那邊錢都湊齊了,就差我這八萬,媽,你要是不幫我,這買賣黃了,我在人家跟前還怎麼抬頭?」他眼淚說來就來,紅着眼圈,把那半袋蘋果一個個往我手裏塞,「你就當可憐可憐小寶,這世上,除了你,誰還能幫我?」
我心裏頭明鏡似的,可他那聲媽一叫,我這手就軟了。
正這時候,劉芳的電話打過來,開着免提,聲音又軟又甜:「媽,建國不懂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我們也是想混出個人樣,將來好好孝敬您。您就當爲了小寶,我們老陳家就這一根苗啊。」
小寶在那頭奶聲奶氣地喊奶奶。
我握着手機,半天沒吭聲。
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翻來覆去就想一件事。
我摳了一輩子,省喫儉用,圖甚麼?不就圖兒子過得好,圖將來我躺在牀上動不了了,牀前端碗水的人是他嗎。
天快亮的時候,我爬起來,從衣櫃最底下的鐵盒子裏,翻出了那張定期存摺。
我沒看見,陳建國拿了準話、轉身上樓的時候,嘴角是翹着的,腳步輕得像撿了個天大的便宜。
我更沒看見,他出了單元門,摸出手機給劉芳發了條語音,就三個字。
「搞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