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二月十六,輪到大兒子家。
我提着兩個包袱進門,鞋還沒換,王桂香從廚房探出頭,臉先拉了下來。
「媽,你怎麼把這舊棉被也搬來了?我家櫃子可塞不下。」
我把包袱擱在門口,沒吭聲。
輪養的規矩,是三天前定下的。三個兒女坐一塊兒,說爸走了三年,我一個人住他們不放心,一家輪一個月,管喫管住。
話說得比唱的好聽。
費建設跟在我後頭,拎着我的搪瓷臉盆,進門就往沙發上一癱,摸出手機刷,跟個串門的客似的。
「桂香,給媽倒杯水。」
「水在壺裏,自己不會倒?」王桂香把案板剁得梆梆響,「我這手佔着。」
我自己走到飲水機跟前,接了半杯溫水。
「不礙事,我都記下了。」
給我收拾的屋子在陽臺邊上,原本堆雜物,一張摺疊牀,牀頭緊挨着洗衣機。
「明明那屋東西多,住不下。」王桂香抱着胳膊靠在門框上,「媽你先湊合,啊?」
「行,湊合。」我點點頭。
我這人一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記性好。在廠食堂做了三十年白案,誰哪天多拿了兩個饅頭、誰少交了三斤糧票,我心裏一本賬,清清爽爽。
晚上端上桌的,是一鍋白水煮掛麪,碟子中間一碟鹹菜,切得黑黢黢的。
「媽,家裏沒買菜,你先喫點。」王桂香把最大的碗推給費建設,給我拿了個最小的,「明天啊,我們開個家庭會。」
費建設吸溜着麪條,頭也不抬:「開會?開啥會?」
「養你媽的會。」王桂香剜他一眼,「一家子輪,規矩得先講清楚,誰也別想佔便宜。」
我扒拉着碗裏的面,沒放鹽,淡得跟刷鍋水似的。
前年臘月我摔了腿,在自己牀上躺了三個月,那時候沒人說要開家庭會。
那三個月,進我房門最多的是對門的蘭姐。水是她端的,藥是她熬的,擦身子的每一把熱毛巾,都是她擰的。
親兒親女呢?統共送過兩回飯,飯盒擱在門口。等我再想起來喫,餃子都長了毛。
這些我都沒說,也不打算說。
我把麪湯喝乾淨,放下碗,從兜裏摸出那串鑰匙。
鑰匙串上有一把銅鑰匙,是我302老房子的。
「媽,你那房本跟存摺,」王桂香收拾碗筷的手頓了頓,狀似隨口,「可別再壓箱底了,哪天讓外人摸去。」
「嗯。」我把鑰匙收回兜裏,「我都收好着呢。」
夜裏躺摺疊牀上,洗衣機嗡嗡震,震得我這老骨頭跟着顫。
客廳裏兩口子壓着嗓子,隔着一扇推拉門,一句句往我耳朵裏鑽。
「明天當着老二老三的面,先把工資卡說了,一個月三千八,住誰家貼誰家。」
「房呢?」
「急甚麼。」王桂香的聲音更低了,「房子早晚是咱的,老大嘛。」
我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把被子拉到下巴。
「演吧。我倒要看看,這齣戲你們能唱到哪一齣。」
他們不知道,我的後路,早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