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看着她指間那圈銀光,一個字也沒說。
蘇晚等不來我的眼淚,有些掃興,臨走前又補了一句:
“顧家請了團隊來拍紀念短片,你這張臉,說不定派得上用場。”
門合上,我盯着那道漏光的門縫,一夜沒閤眼。
天剛亮,攝製組就扛着機器進了門。
導演捏着劇本發愁,說臨終那場找不到合適的演員。
蘇晚把我推到他面前:“她最像念念。”
導演眼睛都亮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我不演。”
顧宴辭坐在沙發上翻文件,頭都沒抬:“陳姨。”
陳姨從廚房小跑出來,圍裙上還沾着麪粉。
她在顧家做了二十年,我活着的時候,她天天變着花樣給我燉湯;昨晚看見那碗麪,她躲在竈臺邊抹了半天眼淚。
顧宴辭淡淡道:“她不演,你今天就收拾東西走人。”
陳姨臉色一白,攥着圍裙,一聲都不敢吭。
我迎着頭皮說:“我演。”
主臥換了新牀單,牀頭那道我用指甲刻的小月亮卻還在。
三年前,我就是在這張牀上咽的氣。
化妝師往我臉上撲了一層死白的粉,我躺下去,顧宴辭坐到牀沿,把我撈進懷裏。
他身上還是雪松的味道,我送他的第一瓶香水就是這個,三年了,他沒換過。
導演喊了開始。
他的下巴抵着我的發頂,手臂一點點收緊。
鏡頭拍不到的地方,他託着我後背的手在抖,胸腔裏的心跳又急又亂,一下下撞着我的耳朵。
蘇晚抱着胳膊站在門邊,嘴角的笑一點點淡了下去。
我閉着眼,幾乎想笑。
抱一個騙子而已,他慌甚麼?
場記遞來臺詞卡,上面只有一行字:
“晚晚,替我照顧他。”
我耳邊嗡的一聲。
那天夜裏,我疼得連氣都喘不勻,攥着他的衣領,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
“宴辭,不許爲我死,好好活着。”
他把臉埋進我掌心,哭得渾身發抖,說下輩子換他先找到我。
那間屋子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把卡片推開:“她最後說的,沒有這句。”
片場一下靜了,導演看看我,又看看顧宴辭,大氣都不敢出。
顧宴辭垂眼看我,目光沉得嚇人:“念念最後說的,就是這一句。”
他當着滿屋子的人,親手替我改了遺言。
那句“好好活着”,他倒是記住了,活得比誰都滋潤。
蘇晚站在監視器後面,眼眶通紅,好像真被託付了終身。
陳姨在門口衝我拼命搖頭。
我張了張嘴,把那句話念了出來。
導演很滿意,又讓助理捧來一個木匣。
裏面是我這些年寫給顧宴辭的信,每一封都折成小船。
“後期配個旁白,就說這是念念寫給閨蜜的,更好哭。”
我從牀上撲過去,從匣底抽出最後一封。
那是我死前一週寫的,信封上畫了兩枚戒指,信裏寫着:宴辭,下輩子我還嫁你,你可別認不出我。
蘇晚伸手來搶。
我死死攥着不放,她便笑着往兩邊一扯。
信紙裂開,又被她三兩下撕成碎片,揚了滿地。
有一片落在我手背上,上面還剩半個“念”字。
我抬頭去看顧宴辭,他喉結滾了滾,最後只是別開了臉。
導演喊了收工。
他立刻鬆手,任我跌回枕頭裏,轉身去替蘇晚擦眼淚:“別哭了,一封信而已。”
蘇晚靠在他胸口,越過他的肩膀看我,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夜裏,保姆房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走廊黑着,顧宴辭站在暗處,我只看得清他的輪廓。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要走了。
“你的左臂上,”他嗓子啞得厲害,“有沒有一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