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放手。”

我的聲音砸進婚禮現場喧囂的背景音裏。

伴郎陳銳愣了一瞬，酒氣噴到我臉上：

“新娘子別急啊，伴娘給兄弟們助助興怎麼了......”

上一世，就是這個人撕碎了閨蜜清清的伴娘裙。

還在五年後當街羞辱她，導致她抑鬱症發作從十二樓跳了下去。

再睜眼，我站在婚禮現場。

陳銳正笑嘻嘻地要去拽清清，我腦子裏“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還在嬉皮笑臉地往清清身上湊：

“哎呀就是跟伴娘開個玩笑......”

我沒讓他說完，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扇了他一巴掌。

“那我也和你開個玩笑。”

1.

陳銳的臉被我扇得偏過去，嘴角磕在牙上，滲出血絲。

宴會廳滿堂喧鬧，瞬間死一般安靜。

音樂還在播放喜慶的進行曲，可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釘在我身上。

我順勢伸手，一把將清清拽到我的身後。

她肩膀微微發抖，還懵懵地小聲問：“念念，沒事的。”

我後背繃得發硬。

上一世出事之後，她也是這樣，凡事習慣先退讓，把委屈全部嚥進自己肚子。

陳銳捂着火辣辣的半邊臉，眼底翻湧着戾氣，差點當場發作。

可滿堂賓客看着，他硬生生壓下怒火，扯出一個扭曲的笑。

“嫂子，你這也太開不起玩笑了......”

又是這句話，開玩笑。

前世，他永遠拿這三個字當遮羞布。

清清患上重度抑鬱之後躲了他整整五年。

最後他堵在清清公司樓下，當衆戲謔地喊：

“不是吧林清清，咱倆那點事你記這麼久？不至於吧？”

壓垮了苦苦撐了五年的清清。

我死死盯着陳銳，指尖微微發顫。

“玩笑不是這麼開的。”

人羣分開，我的未婚夫周航快步衝上來。

他皺緊眉頭，把我往側邊拉，壓着嗓音語氣滿是責備。

“林念，你幹甚麼？大喜日子，你當衆打人？”

“是他先要動清清。”我冷聲道。

周航掃了一眼捂着臉的發小陳銳，又掃過我身後瑟瑟發抖的清清。

“陳銳就是鬧婚鬧過頭，無心之失。”他轉頭對陳銳遞了個眼色，

“等會兒讓他給你道個歉，這事揭過去。”

無心之失。

這四個字，狠狠戳進我的腦海。

前世清清遭遇侵害之後，周航也是這麼說的。

他輕描淡寫一句：“清清那個性格也太敏感了，鬧一下怎麼就抑鬱了？”

那一刻我就該看清，這個人不是良配。

我把清清往身後又護緊了幾分，脊背擋在她的身前。

“今天，誰也別想拿婚鬧欺負我閨蜜。”

周航臉色瞬間鐵青。

身後，清清輕輕拽住我的婚紗袖子，她聲音小小的。

“念念，別因爲我把場面鬧僵了。”

我的心口猛地一揪。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事事替別人考慮，寧願自己受委屈，也不想破壞別人的喜事。

那份忍讓，最後一步步把她推向十二樓的天台。

我反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沒有看周航。

宴會廳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

交頭接耳的聲響一陣一陣飄過來。

“新娘子脾氣真夠大的了。”

“婚鬧而已，怎麼還動手了啊，多不吉利。”

陳銳站在原地，，眼底的惡意絲毫沒有收斂，依舊死死瞟向躲在我身後的清清。

周航往前站了半步，臉色冷得嚇人，語氣帶着警告。

“林念，你給我個面子行不行？”

我抬眼直視他，沒有半分退讓。

“你哪來的這麼大的面子？”

2.

周航還沒來得及回話。

我的準婆婆就撥開圍觀的人羣衝過來。

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林念！你瘋了吧！這麼多親戚都在，你把我們周家的臉丟得一乾二淨！”

尖銳的女聲，瞬間蓋過微弱的背景音樂。

七大姑八大姨一窩蜂圍上來，把我們圈在中間。

“婚鬧都是老習俗，誰家結婚不鬧，就你們事兒多。”

“大喜的日子，鬧成這樣像甚麼話。”

婆婆目光越過我，落在清清身上，語氣刻薄。

“還有你，當伴娘的，還穿得這麼花枝招展的，不就是給人看的嗎？”

清清的臉瞬間白得毫無血色，身子微微一晃。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讓她往後退。

我轉頭看向婆婆，一字一句。

“清清身上這件伴娘裙，是你親自挑選的。除了半截小臂，連鎖骨都沒有露出來。”

“這樣也算花枝招展？”

婆婆被我懟得一噎，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半晌才惱羞成怒，拔高聲音。

“我不管裙子！就是你不懂規矩！”

周航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臉拉得老長，全程冷眼旁觀，任由他母親當衆羞辱我和閨蜜。

周遭議論聲越來越大，清清嘴脣哆嗦於開口。

“阿姨，對不起，是我不好......”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前世，她也主動認錯想着息事寧人，可退讓換來的是陳銳得寸進尺的追趕與傷害。

我伸手，輕輕把她按回到身後的椅子上。

“你坐着，哪兒也別去。”

“今天，誰讓你難看，我就讓誰難看。”

清清眼眶通紅，嘴脣反覆動了好幾下，甚麼都說不出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周航終於出聲。嗓音沉得嚇人，每一個字都帶着壓迫。

“林念，這婚，到底還結不結？”

全場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全部壓在我的身上。

一邊是四年的感情，滿堂的親友，籌備了大半年的婚禮。

一邊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閨蜜，是前世一條鮮活的人命。

清清坐在椅子上，指尖絞着伴娘裙的布料，小聲跟我說。

“念念，不要因爲我毀了你的婚禮。”

虐意往心口鑽，她又一次想要犧牲自己，平息所有人的不滿。

我搖搖頭沒有看她，抬眼迎上週航冰冷的視線。

我反問他，聲音清晰傳遍小小的一圈人羣。

“你問我要不要結？我也想問你，這婚，你到底想不想結？”

3.

周航幾乎沒有半點猶豫。

“陳銳是我二十年的兄弟。”他眉頭緊鎖，語氣理直氣壯，

“你當着全場賓客的面打他，你叫我以後怎麼跟他交代？”

他壓低聲音，試圖說服我。

“你過去跟他道個歉，讓他再跟你賠個不是，這事就此翻篇。”

“不能讓親戚們看笑話，就當給彼此一個臺階。”

又是這套說辭。

前世他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

“不過就是鬧一下而已，你閨蜜反應也太大了。”

清清坐在椅子上，眼圈已經通紅。

她勉強扯出一抹安撫的笑開口：“念念，要不，我去道個歉吧，我沒事的......”

我轉過身看向她，一身潔白伴娘裙安安靜靜坐在那裏，乾乾淨淨。

腦海閃過幻象，她從十二樓一躍而下，同樣一身白色，被刺目的鮮血染紅大片。

一股酸意衝上喉嚨，我的聲音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清清。”

“你跟誰道歉？你到底哪裏做錯了？”

清清愣住，怔怔望着我。

周航見我不肯鬆口，臉色徹底沉下來。

他抬手朝司儀使了個眼色。

歡快喧鬧的音樂再次響起，用來掩蓋現場的尷尬。

“跟我來後臺。”他拽住我的胳膊，強行把我拉走。

穿過側門，走進後臺狹長安靜的走廊。

這裏沒有賓客，只剩下我和周航兩個人。

他鬆開我的手腕，眼神冰冷，語氣帶着威脅。

“林念，我把話說清楚。要麼，你現在出去道歉，安安穩穩把婚禮走完。”

“要麼，你帶着你的閨蜜，一起離開。”

我靜靜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前世，我和他度過三年婚姻。

清清死後，他嫌我整日活在悲痛裏，說我太過沉重，主動提出離婚。

那時候我才明白，他和陳銳本就是一路人。

“周航。”我開口，“清清是我從小到大的閨蜜。”

“婚前我明確跟你說過，不許搞低俗婚鬧。你還記得嗎？”

他滿臉不耐，皺着眉打斷我。

“我知道她是你閨蜜，可今天，這是我的婚禮。”

我的心口一片冰涼，低低笑了一聲。

“你的婚禮。好，我懂了。”

我不再跟他爭辯，轉身，快步走回宴會廳大廳。

清清還站在原地，一直朝後臺的方向張望。

看見我回來，立刻小跑迎上來，眼底滿是擔憂。

周圍賓客還在竊竊私語，陳銳站在角落，目光一刻不停地鎖在清清身上。

周航緊跟着我，從後臺走出來。

所有人的視線，又一次聚到我們兩個人身上。

我站直身體，迎上週航的眼睛，聲音清亮。

“周航，這婚，我不結了。”

周航瞬間就愣住了。

4.

“念念......”清清猛地僵住。

我抬手沒讓她繼續說下去，攥住她的手腕轉身就朝着宴會廳大門往外走。

步子太急，我一腳踩到裙邊身子踉蹌，清清急忙伸手扶住我的胳膊。

我們兩個人互相攙扶，朝着出口挪。

身後徹底炸開鍋，人聲喧譁。

“不結婚了？”

“新娘子直接逃婚？”

周航快步追上來兩步。

“林念，你站住！”

他臉上的鐵青褪去，慌亂浮了上來。

語氣陡然放軟，帶着懇求。

“念念，別這樣。今天是我不好，我沒有站在你這邊。你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清清攥着我的手微微發抖，她側過頭看我，眼底藏着一絲動搖。

我指尖加重力道，握緊她，沒有停下腳步。

周航繼續追勸，聲音帶着急切。

“陳銳的事我們之後再算。我讓他過來，給你閨蜜道歉，跪下道歉都可以。”

“你別走行不行。”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我的胳膊。

我往後退半步，避開他的觸碰。

就在這一刻，婆婆尖叫着衝過來，一把死死拽住周航。

“你求她幹甚麼！她耍脾氣甩臉子！周家花了五十萬彩禮，還有酒席婚慶！”

“媽，你別說了！”周航狠狠甩開婆婆的手，重新看向我。

“念念，我求你。你今天踏出這扇大門，我們就徹底完了。”

那一刻，我的心口泛起一絲鈍痛。

我和周航從大學到婚紗。

他半夜冒雨給我買藥，冬天睡覺把我冰涼的腳揣進懷裏捂熱。

那些溫柔，全部都是真的。

我腳步頓了一瞬。

周航抓住機會，伸手一把拽住我的小臂。

可下一秒，他的哀求驟然撕裂拔高，變得兇狠凌厲。

“林念，你今天敢跨出去，彩禮一分不少吐出來！婚慶所有開銷，你別想賴！”

清清被這陡然的翻臉嚇得渾身一哆嗦。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繼續向着門口挪動。

“攔住她們！”周航嘶吼出聲。

一羣周家親戚蜂擁圍堵上來，周航的表姐衝上來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不許走！把話說清楚！”

另一個表姑直接堵死大門。

“彩禮退完再想離開！”

人羣混亂，清清被洶湧的人潮擠得站不穩。

我抬手用力推開拽我的表姐：

“別碰我！讓開！”

就在亂糟糟的人羣縫隙裏，陳銳忽然冒了出來。

他伸出大手，一把死死扣住清清的胳膊。

“你他媽今天別想走！給我過來！”

清清整個人被他蠻力拽得往前撲，腳上的高跟鞋直接脫落，皮膚蹭出一道道白色劃痕。

她淒厲尖叫：“念念！！”

我猛地回頭。

“陳銳，你放開她！”

周航從我的身後撲上來，巨大的力量把我釘在原地，我拼命掙扎，根本掙不開半分。

“林念，你冷靜一點！”他的臉埋在我的肩後，牙縫裏擠出來聲音，

“陳銳不會真做甚麼！”

又是這句話。

清清被拖拽着，一路踉蹌拖向走廊盡頭。

陳銳抬腳，狠狠踹開休息室的房門。

他拼盡全力，把清清往房間裏面推。

清清兩隻手死死扒住門框，指尖泛白，撕心裂肺呼喊。

“念念！念念救我......”

“砰——”

門板重重合攏前，清清絕望的叫聲，順着門縫鑽出來。

“念念！！”

那扇門，徹底關上。

前世的記憶在腦海轟然炸開。

十二樓高空墜落的身影。

周航漠然說出“鬧一下而已”的表情。

清清最後那條朋友圈。

我僵在原地，身後周航還在死死箍住我的腰。

我沒有再跟他爭辯半個字。

用盡全身力氣掙開束縛，衝向走廊牆壁的消防栓。

一把拉開玻璃櫃門。

我提着消防斧，朝着那扇緊閉的休息室大門走去。

“既然不讓我走，那今天，誰也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