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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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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考了省狀元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徒步三十公里,去城裏找我爸媽。

這些年他們總說城裏苦,住地下室、喫剩飯,讓我在鄉下別亂跑。

我攥着成績單,想着村裏發的五萬塊獎勵金,大學的學費全免,還有每月的生活補貼。

有了這些錢,我們一家就能團圓了。

到了廠門口,我看見我爸穿着的確良戴紅花,我媽燙了捲髮,旁邊站着個小男孩。

我媽看清是我,臉上的笑容沒了。

我爸把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吼:

“誰讓你來的?趕緊回去!”

他隨手塞了兩塊錢給我,滿臉的不耐煩:

“自己坐公交車回去,以後不準再來這裏。”

我攥緊高考狀元補貼卡,突然覺得這錢不用給他們了。

1.

我把布包往他跟前遞,想讓他看看我皺巴巴的成績單。

他掃了一眼,根本沒接,眉頭皺得死緊,語氣裏全是不耐煩。

“報甚麼喜?你不在鄉下好好待着,跑過來添甚麼亂?”

“不知道我跟你媽在廠裏上班影響不好?”

王桂香牽着小男孩也跟了過來,臉上堆着點笑,卻冷得很。

“秀禾啊,你怎麼不提前捎個信來?”

“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小,不方便住人。”

“你這突然來,我們一點準備都沒有。”

“你們不是說住集體宿舍嗎?”

“八個人一間,連個放東西的地方都沒有?”

我看着她身上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還有耳朵上的銀耳墜。

“剛纔保安說,你們接兒子放學。”

王桂香臉上的笑掛不住了,眼神飄來飄去的。

林建國咳了一聲,語氣有點不自然,伸手把小男孩拉到跟前。

“哦,這是你弟弟,叫家寶,生了有七年了。”

“怕你在鄉下讀書分心,就沒跟你說。”

“我們去年就分了家屬房,兩居室,地方小,住不下你。”

他們在城裏過了七年一家三口的日子,現在連我有了個七歲的弟弟也不告訴我。

分了兩居室的家屬房,穿乾淨的的確良衣服,喫紅燒肉和大白兔奶糖。

卻在每年寄回來的信裏跟我說,住集體宿舍,喫不飽穿不暖,連買鹽的錢都沒有。

讓我在鄉下省着點花,別亂要錢。

我摸了摸兜裏揣了三天的半塊煮雞蛋,蛋殼已經碎了,黏糊糊的蹭了我一手。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小男孩抬頭看了我一眼,往王桂香身後躲了躲,聲音脆生生的。

“媽,她是誰啊?”

“穿得這麼破,是不是要飯的?”

王桂香立刻拍了拍他的背,柔聲哄。

“別胡說,這是鄉下的遠房姐姐,來城裏辦事的。”

林建國看了看巷子口,怕有同事路過,趕緊從兜裏掏了兩塊錢塞給我。

錢皺巴巴的,帶着他身上的煙味。

“廠門口左邊五十米有個大通鋪旅館,一塊錢一晚。”

“你先去住一晚,有甚麼事明天再說。”

他說完,拉着王桂香和林家寶就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語氣嚴厲得很。

“別到處說你是我女兒,也別去廠裏找我,影響不好。”

“我跟你媽在廠裏都是先進,讓人知道我有個鄉下閨女,臉都丟盡了。”

2.

我站在巷子裏,看着他們一家三口的背影越走越遠。

林家寶手裏的冰棒化了,滴在林建國的工作服上。

林建國一點都不生氣,還笑着給他擦手。

我手裏的兩塊錢被汗浸溼,軟得發皺。

我轉身去了他說的大通鋪旅館。

一推開門,一股汗味、黴味混着臭襪子的味撲面而來,嗆得我直咳嗽。

屋裏擺了十幾張上下鋪,住的都是來城裏找活的鄉下人。

男人女人混住,中間只拉了個破布簾,擋不了甚麼。

老闆娘收了我一塊錢,扔給我一牀硬邦邦的被子。

被面油得發亮,還有股子黴味。

“就角落那個空鋪,今晚湊合一宿。”

“半夜別亂跑,丟了東西我可不負責。”

我把被子鋪好,坐下來,掏出兜裏揣的半塊窩頭,就着老闆娘給的涼白開啃。

啃着啃着,眼淚掉進了涼白開裏,暈開一小片漣漪。

我走了三天山路,腳磨破了三個血泡,揣着省狀元的成績單來給他們報喜。

原來他們根本不需要。

同屋住的一個大嬸也是從鄉下來的,來城裏找兒子,看我哭,遞了個手帕給我。

“姑娘,你咋了?跟家裏鬧彆扭了?”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

大嬸嘆了口氣。

“我剛纔看見你跟林師傅兩口子說話了。”

“我前幾天還看見他們帶兒子去供銷社買新衣服呢。”

“那料子是的確良的,可貴了,看着日子過得不錯啊,咋讓你住這大通鋪?”

我沒應聲,摸了摸貼身的布包。

裏面除了成績單和錄取通知書的複印件。

還有奶奶賣了二十個雞蛋攢的二十塊錢,還有陳老師給我留的一張紙條。

陳老師是我高中的班主任,之前去鄉下家訪。

他跟我說,要是你爸媽不肯讓你上大學,你就去寧城教育局找我,我在那參加教研會,待一週,我幫你想辦法。

我當時還覺得陳老師多慮了。

我是他們的親女兒,考了省狀元,他們怎麼會不讓我讀。

現在才知道,他是對的。

3.

我把布包抱在懷裏,一夜沒睡着。

耳邊是同屋人的呼嚕聲,還有老鼠在地上跑的聲音。

我摸着布包裏的成績單,想起高三那年的冬天。

天不亮我就起來,在竈邊就着柴火的光看書。

手上的凍瘡爛了,膿水沾在筆桿上,我擦一擦繼續寫。

奶奶給我縫了個布套套在手上,說別凍壞了,以後還要考大學呢。

那時候我想,等我考上大學,畢業了賺工資。

就給奶奶蓋新房子,給爸媽買新衣服,讓他們都過上好日子。

現在想想,真傻。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林建國和王桂香就來了。

他們拎了兩個冷饅頭,往我牀頭一放。

王桂香坐在我牀邊,語氣堆着笑,卻沒甚麼溫度。

“秀禾啊,我們知道你考大學了,是好事。”

“但是你也知道,家裏現在情況難。”

“家寶明年就上三年級了,往後還要讀初中、高中,要考大學,要娶媳婦,要蓋房子,哪一樣不需要錢啊?”

“廠裏現在正好招女工,正式工,鐵飯碗,一個月能拿三十六塊錢,還有糧票布票發。”

“我跟你爸都跟領導說好了,你明天就能去報名。”

“北京的大學就別去了,讀那玩意有啥用,還得花學費,浪費四年時間。”

“不如進廠拿工資,補貼家裏,供你弟弟讀書。”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我放棄北京的大學,進廠供弟弟,是天經地義的事。

林建國在旁邊抽菸,抽的是兩毛錢一盒的羊羣煙。

比他之前寄信回家說抽的一毛錢的旱菸貴多了。

他吐了個菸圈,點頭附和,還伸手給我算賬。

“你媽說得對,你是姐姐,讓着弟弟是應該的。”

“我們養你這麼大,你回報家裏不是應該的?”

“我給你算啊,讀大學四年,學費加生活費,至少要兩百塊,還賺不到錢。”

“進廠四年,每個月三十六,一年就是四百多,四年就是一千六百多。”

“夠你弟讀到高中,還能攢點錢給他蓋房子,這筆賬你不會算?”

王桂香也趕緊接話,從包裏掏出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放在我牀頭。

“你看,我都給你把工作服領回來了,洗乾淨了。”

“明天穿這個去上班正好,廠裏還管中午飯,省得你自己做飯。”

“以後你每個月的工資,留三塊錢給自己花,剩下的都交給我,我給你存着。”

“以後你嫁人的時候,我給你備嫁妝,不讓你喫虧。”

“你弟可是我們老林家的根,以後我們老了,還得靠他養老。”

“你這個做姐姐的,不幫他誰幫他?”

“等以後家寶出息了,肯定忘不了你這個姐姐。”

我看着他們,沒說話。

王桂香以爲我動搖了,又加了把勁,伸手拉我的手。

“你看你在鄉下苦了這麼多年,進廠了就是城裏人。”

“喫商品糧,多好的事,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去呢,我們也是爲了你好。”

我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你們先回去吧。”

“我收拾收拾,明天去廠裏報名。”

他們倆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笑。

他們早就習慣了我聽話。

在鄉下的時候,他們說甚麼我都應,讓我幹農活我就幹。

讓我省喫儉用我就省,讓我把好喫的留給他們帶回來,我從來沒說過一個不字。

他們以爲這次也一樣。

林建國站起身,把剩下的半盒煙揣回兜裏,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那行,我們先回去給你準備入職的東西。”

“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去廠裏報到,你別亂跑啊。”

4.

他們走了。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旅館門口,立刻站起身,把被子疊好還給老闆娘。

背上自己的布包,掏出陳老師給的紙條,往教育局的方向走。

路上路過供銷社,玻璃櫃裏擺着大白兔奶糖,八塊錢一斤。

我之前還想着考上大學,攢錢買一斤給爸媽喫。

現在我直接走過去了,看都沒看一眼。

陳老師果然在教育局的招待所裏。

他看見我來了,一點都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他趕緊給我倒了杯熱水,還從抽屜裏拿出個熱包子遞給我,是肉包子,還冒着熱氣。

“我就知道他們會來這一套,我早就跟教育局的領導打過招呼了。”

“你的錄取通知書原件我一直替你保管着,就怕他們扣了不讓你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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