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爸爸晚上送外賣,被女顧客指控闖進房間非禮。

她對着鏡頭哭訴:“他一個外賣員,我怎麼可能拿自己的清白污衊他。”

警察調監控,只拍到爸爸倉促離開的背影。

平臺封號,警方上門,賠償壓垮了家裏的小店。

奶奶一病不起,媽媽四處借錢,我也成了同學口中“QJ犯的女兒”。

後來,爸爸爲證清白,從跨江大橋上消失。

十年後,媽媽也受不了別人的眼光,在我熟睡時把家裏煤氣點燃。

我們全家不得好死。

再次睜開眼,我回到十二歲。

爸爸剛戴好頭盔,笑着朝我擺手:

“今晚多跑幾單,回來給你帶小蛋糕。”

我沒有攔他,只拿出拍視頻用的大疆4K超清記錄儀,裝進他的胸口。

“爸,你答應我。今天送完最後一單前,千萬別摘。”

1

凌晨十二點零七分,爸爸沒有帶小蛋糕回來。

他打來電話,聲音發緊。

“小葵,叫上你媽,來一趟騎手站點。”

“出事了。”

媽媽載我趕到時,配送站門口停着警車。

爸爸站在大廳中央,外賣服溼透。

站長彭海拿着我給爸爸裝的記錄儀,當衆取出存儲卡。

“平臺規定,騎手不能私自拍攝顧客家中。涉及隱私,必須格式化。”

他按下確認鍵。

我盯着屏幕,十二歲的身體裏,那顆活過二十二年的心緩緩下沉。

上一世,根本沒有這臺記錄儀。

這是我重生後特意給爸爸準備的“證據”!

彭海爲甚麼急着毀掉它?

隔間門打開,女警身後跟着喬曼。

她穿着吊帶睡裙,和上一世一樣,肩帶斷了一根,手臂上滿是紅痕。

一看見爸爸,她立刻躲到警官身後。

“就是他。”

“我讓他把外賣放門口,他卻騙我開門,衝進來捂我的嘴。”

爸爸臉色漲紅。

“是你在備註裏寫腿受傷,讓我送到餐桌!進門後,也是你突然鎖門,還抓我的衣服!”

“我爲了自保,只能推開你逃跑。”

喬曼眼淚落下來。

“我一個獨居女孩,爲甚麼拿清白害你?”

彭海嘆氣。

“老周,人家有門外監控。”

警官打開視頻。

畫面只有十五秒。

爸爸慌亂地衝出房門,喬曼衣衫不整地追到門口。

媽媽臉色發白。

“國安,你真進去了?”

“進了,但不是她說的那樣!”

爸爸指向彭海。

“女兒給我的記錄儀都拍下來了!我回站點後,他說有投訴,把設備拿走了。”

彭海沉下臉。

“你想把責任推給我?我拿到時它已經關機,格式化也是按規定處理。”

我走過去,伸出手。

“還給我。”

“甚麼?”

“記錄儀和存儲卡是我家的私人財物。”

我轉向女警。

“警官,他刪除可能與案件有關的視頻,算不算毀壞證據?”

屋裏瞬間安靜。

都沒想到我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有勇氣說出這些。

梁警官看我一眼,取出物證袋。

“誰都不許再碰。設備暫時封存,雙方回去做筆錄。”

喬曼突然哭出聲。

“我不想看見他,我現在一閉眼,就是他撲過來的樣子。”

彭海扶住她,又對爸爸宣佈:

“調查清楚前,賬號停用。平臺保留追責權利。”

爸爸的肩膀一下子頹了。

家裏的早餐店生意冷清。

奶奶每月藥費兩千,房租也快到期。

封號,等於斷掉家裏一半收入。

媽媽苦苦哀求,彭海只冷冷推開她。

“不是我狠心,現在網上最恨這種騎手。”

“事情一旦鬧大,誰也保不了他。”

話音剛落,喬曼手機亮了。

她迅速按滅屏幕。

可我看清了提示。

發佈成功。

她不害怕事情鬧大。

她巴不得事情鬧大。

走出站點,爸爸蹲在路邊,雙手抱頭。

媽媽站在幾步外,眼淚淌了滿臉。

我回頭看向玻璃門後的彭海,他正在安慰喬曼。

兩個人靠得很近。

我抹了把眼淚,但心沒有亂。

因爲格式化,不等於消失。

眼淚證明不了清白。

證據纔行。

2

天亮前,喬曼的視頻登上了本地熱榜。

她沒說爸爸的名字,卻放出訂單截圖、騎手編號和裁剪過的監控。

很快,有人扒出爸爸的照片和早餐店地址。

早上七點,店門剛開,一杯豆漿砸上捲簾門。

“QJ犯開的店,誰喫誰倒黴!”

幾個年輕人舉着手機堵在門口,大聲嚷嚷。

媽媽想解釋,他們只問:

“你敢保證你丈夫甚麼都沒做?”

媽媽答不上來。

爸爸從派出所回來,拿抹布擦門。

雞蛋砸在他背上,蛋液順着外賣服往下淌。

奶奶聽見動靜,從裏屋出來。

“國安,怎麼了?”

爸爸立即背過身。

“沒事,店裏弄髒了。”

上午九點,奶奶知道了事情經過,心臟病發,被送進醫院。

押金八千,家裏只湊出三千二。

爸爸給認識的騎手挨個打電話。

以前稱兄道弟的人,要麼不接,要麼推說沒錢。

最後,他打給彭海。

“喬女士願意和解。”彭海說,“賠二十萬,公開道歉,她可以不追究。”

“我沒做。”

彭海冷笑。

“有沒有做,不是靠嘴說。你女兒才十二歲吧?拖下去,她在學校還能抬頭嗎?”

電話掛斷後,爸爸靠牆站了很久。

我去學校請假,班主任杜老師把手機推到我面前。

“這是你爸爸?”

我沒有回答。

“有家長擔心你的家庭問題影響班風。這幾天,你先別來了。”

我說:

“警方還沒定案。”

杜老師皺眉。

“視頻擺在那裏,你不能只認親情,不認事實。”

門外傳來笑聲。

同桌唐蓓舉着手機拍我。

“大家快看,QJ犯的女兒還在狡辯。”

我拿走她的手機。

“刪掉。”

唐蓓表情很兇:

“你敢搶我東西?”

“未經允許拍攝未成年人,還公佈姓名和班級。現在刪,或者我報警。”

我當着杜老師的面按下號碼。

唐蓓臉色一僵,只能刪掉視頻。

這是我重生後的第一次反擊。

情況比前世好了一些。

但還不夠。

下午,梁警官通知我們取回記錄儀。

存儲卡經過初步檢查,裏面沒有視頻。

我簽完字,將物證袋帶回家。

彭海以爲,格式化刪除了爸爸最後的機會。

他不知道,

沒有新建文件。

沒有反覆覆蓋。

原始數據還有機會找回。

上一世爸爸去世後,我不敢出門。

自學了電腦和編程,也曾當過黑客。

只是找回原始數據,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難。

我把儲存卡擦進電腦。

掃描進度停在百分之三。

屏幕上跳出第一個損壞文件。

拍攝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正是爸爸接到喬曼訂單的時間。

門外忽然傳來噴漆罐滾落的聲音。

我拉開門。

捲簾門上,多了四個鮮紅的大字。

惡人之家。

我沒有追出去。

只舉起手機,將字跡、時間和街口逃走的背影全部拍下。

他們越着急,就越說明存儲卡里有東西。

3

掃描到百分之十二時,網絡斷了。

不是欠費。

有人剪斷了店外網線。

媽媽用紙箱擋住門上的紅字,蹲在地上哭。

“要不和解吧。你奶奶等着檢查,店也開不下去。二十萬雖然多,總能慢慢還。”

爸爸坐在病牀旁,眼底全是血絲。

“簽了,我就真成了非禮她的人。”

“那你讓我怎麼辦?”媽媽壓着哭聲,“醫院會因爲相信你免藥費嗎?房東會因爲相信你不要房租嗎?”

“還有女兒,她才十二歲,你也要毀了她嗎?”

爸爸沉默了。

晚上七點,彭海把調解安排在平臺會議室。

沒有警察,沒有律師。

只有平臺公關、喬曼和一名自稱公益援助人的女博主。

桌上放着賠償協議和公開道歉稿。

爸爸只要簽字,就等於親手認罪。

“二十萬已經很寬容了。”女博主敲着桌面,“喬女士沒要求你坐牢,是給你改過的機會。”

爸爸盯着喬曼。

“你爲甚麼害我?”

喬曼攥緊紙巾。

“房間裏沒有別人。發生過甚麼,你最清楚。”

彭海將筆推過去。

“老周,你母親住院,女兒停課,老婆的店被抵制。繼續耗,對誰有好處?”

爸爸看了我一眼,拿起筆。

我按住協議。

“不能籤。”

爸爸眼神沉痛:

“爸扛得住,你奶奶扛不住。”

“可簽完,她還會要錢。”

喬曼抬眼看我。

“小妹妹,你把別人想得太壞了。”

“那就加一條。”我說,“收錢後,你提交手機接受檢查。如果查出你和別人提前商量過誣告,十倍返還。”

喬曼的手僵住。

彭海立刻開口。

“手機屬於個人隱私,與調解無關。”

“記錄儀也是私人財物,你爲甚麼能格式化?”

“那是平臺規定。”

“哪條規定?拿出來。”

我步步緊逼。

女博主打開手機,將鏡頭對準爸爸。

“小朋友,這不是你胡鬧的地方。”

我也拿出手機。

“剛纔的談話已經錄音。你們在沒有律師和警方見證的情況下誘導認罪,我會全部提交警察。”

彭海起身來搶。

爸爸擋在我面前。

“別碰我女兒。”

僵持間,醫院打來電話。

奶奶需要儘快做心臟支架,押金還差五萬。

彭海慢慢坐回去。

“簽字,平臺可以先墊五萬。”

爸爸的肩膀塌了下去。

筆尖即將落下時,我抓住他的手腕。

“奶奶的錢,我有辦法。”

上一世,我見過奶奶病歷本里夾着一張保單。

那是爺爺去世前,替她買的醫療險,媽媽一直以爲已經失效。

這一世重生後,我把保單藏了起來。

就等着現在。

保單拿出來。

保險公司覈對後,確認仍在保障期內,可以先行墊付手術費。

彭海的五萬,失去了作用。

爸爸當場撕碎協議。

喬曼眼裏的柔弱消失了一瞬。

回到家,恢復進度已經到百分之三十七。

第一段音頻可以播放。

爸爸的聲音響起:

“女士,外賣給您放門口了。”

緊接着,是喬曼。

“我腿受傷了,麻煩你送進來。”

她第一個謊言被拆穿了。

爸爸不是強行闖入。

是她親口邀請他進門。

4

可是音頻只能證明喬曼撒謊,還不能證明屋裏發生了甚麼。

我封存原卡,只在鏡像文件上操作。

每恢復一段,都記錄時間和校驗值。

上一世,我也曾在網上替爸爸解釋。

沒人肯聽。

他們只問,爲甚麼別人不誣陷其他騎手,偏偏誣陷你爸?

說明還是你爸有問題,老不死的。

後來,喬曼靠“勇敢維權”成了百萬粉絲博主。

她坐在咖啡館裏告訴我:

“真相不重要。誰先讓別人相信,誰就贏。”

第二天,我跟着梁警官去了喬曼的小區。

物業還保留着原始走廊監控。

完整畫面裏,爸爸把外賣放在門口,轉身要走。

喬曼主動追出來,將他叫住,又讓開門口。

她發佈的視頻,刪掉了前面四十多秒。

“誰拷走的視頻?”梁警官問。

物業說:

“迅達配送站的彭站長。”

我繼續查看出入記錄。

晚上八點十三分,一名戴棒球帽的男人進入電梯。

帽檐遮住了臉,手腕上卻露出一塊寬錶帶。

彭海戴着同款運動表。

他聲稱整晚都在站點值班,可從小區到站點,騎車只需七分鐘。

“相似的表不能證明身份。”梁警官提醒我。

我說:

“那就查門禁、停車繳費和便利店。”

一名保潔阿姨正好認出那個男人。

“他在一樓買過煙,還問安全通道能不能避開監控。”

便利店錄像尚未覆蓋。

畫面只拍到側臉,但付款記錄顯示,

對方使用的是彭海的會員賬號。

證據鏈開始合攏。

學校那邊,

杜老師在班會上宣佈我暫時停課,還說家庭教育會影響孩子,讓大家引以爲戒。

唐蓓將錄音發進家長羣。

有人要求我轉學,

也有人質問學校憑甚麼在警方定案前處罰學生。

杜老師沒有解釋,只把質疑者踢出羣聊。

媽媽氣得要去學校。

我攔住她,將羣聊、停課通知和偷拍視頻逐一保存。

“別急。”

“我會讓他們爲說過的話負責。”

當晚十一點,恢復進度跳到百分之九十一。

畫面終於出現。

喬曼把爸爸騙進門,反手關門。

她扯斷肩帶,抓住爸爸衣領。

爸爸推開她,拉門逃走。

十分鐘後,爸爸回到站點。

彭海拿走記錄儀,以爲設備已經關機,隨手放在桌上。

鏡頭只拍到天花板,聲音卻仍在繼續。

門被推開。

喬曼問:

“視頻處理乾淨了嗎?”

彭海回答:

“格式化就行。等周國安認了,你拿賠償,我把他手裏的騎手聯名材料弄回來。”

我終於明白了這一切。

一個月前,爸爸發現站點違規剋扣騎手保險費,

整理了十七名騎手的扣款記錄,準備投訴到總部。

彭海要毀掉的,從來不只是爸爸的名聲。

他是要讓爸爸永遠閉嘴。

恢復進度變成百分之百。

我保存文件,覈驗校驗值,又製作了三份備份。

上一世,那個只會躲在被子裏哭的周葵,已經留在煤氣瀰漫的夜裏。

我撥通梁警官的電話。

“證據找到了。”

“明天,請把喬曼和彭海一起叫來。”

“我要讓他們親眼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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