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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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的倒數第三日,我睡到日上三竿。

過去五年裏,我雷打不動卯時便起牀,親自守着後廚的小火爐,爲顧行舟熬藥、熬湯。

夏日熱得滿身汗,冬日凍得滿手瘡。

原來,睡懶覺的滋味這樣好。

睡好喫飽了,我讓人在院中廊下架起一隻大銅盆。

晚星將我這五年爲顧行舟縫製的護膝、護腕、去護國寺磕頭求來的百枚平安符、還有他贈我的釵環首飾,一筐筐倒進火盆裏。

烈火引燃布帛和紙張,火焰沖天,把陰溼的院子都燒得暖和明亮起來。

顧行舟等了一上午都沒等到我熬的湯,又聽說我在院子裏燒東西,帶着同樣得了消息的柳惜音來找我。

她穿了件通體雪白的狐裘,那原本是我父親留給我的孤品陪嫁。

顧行舟從我這搶鑰匙開庫房時,說我身體好,用不上這麼好的狐裘,讓我識大體些,別跟柳惜音搶。

兩人穿過結冰的荷花池長廊,正好撞見我將最後一隻白玉香囊扔進火盆。

柳惜音眼尖,認出火盆裏燒了一半的符紙,頓時掩脣驚呼:“呀!昭寧姐姐,那不是你前年去護國寺三步一叩首、磕破了額頭替行舟哥哥求來的平安符嗎?怎麼全燒了?!”

顧行舟腳步猛地一頓。

看清銅盆裏的灰燼,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沈昭寧,你發甚麼瘋?我昨晚不是同你說清楚了嗎,一年後我自會去塞外接你回來。你拿我的平安符撒甚麼氣?”

“還有,我和惜音今日要喝的雪梨膏,你熬好了沒?”

換作從前,被他誤會半句,我都會立刻急着解釋。

可此刻,我十分平靜。

“侯爺誤會了。住持說過,平安符滿五年就會失去靈驗,須得焚化歸天。至於雪梨膏,自會有廚娘去熬。”

顧行舟擰緊眉,死死盯着我的臉,試圖撕破我的僞裝,揭穿我的隱忍,瞧見我破防崩潰的模樣。

可他失敗了。

他壓下火氣,轉身朝我屋中走去。

柳惜音趁機上前來。

“沈昭寧,裝甚麼清高呢?連你的陪嫁雪狐裘,行舟哥哥都隨手拿給我暖身子了,你不會蠢到以爲一年後他真會去接你回來吧?”

“聽說北境那位暴君S人如麻,你這一去,怕是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而我,很快就會替你做這侯府的當家主母!”

她等着看我憤怒失態,上前撕扯她的狐裘。

我卻沒如她的願:“一件被用髒了的舊皮子罷了,我還不稀罕。既然柳姑娘這麼喜歡撿我不要的垃圾,儘管拿去。連人帶衣服,我都賞你了。”

柳惜音僵了臉色。

餘光瞥見門裏的顧行舟,她眼底狠色一閃,猛地拽住我的衣袖,自己順勢往後一仰,尖叫着跌坐在結冰的石階上,手掌故意在碎冰上一擦,擦出一條長長血痕。

她哭着去脫狐裘,跪地朝我磕頭:“昭寧姐姐,我這便把狐裘還給你,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好疼呀!”

顧行舟疾步跑過來,待看清柳惜音手上的傷,連忙用狐裘裹住她抱在懷裏,怒斥我:“沈昭寧!狐裘是我拿給惜音穿的,你心裏有怨衝我來,推惜音做甚麼?!”

“你這麼喜歡讓人給你下跪,那你就在這裏跪個夠!惜音甚麼時候原諒你,你甚麼時候起來!”

下人紛紛停下手裏的活計,等着看我爭辯哭求。

我看着顧行舟護着柳惜音的模樣,心裏竟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跟一個三天後就徹底死在我的世界裏的人爭辯黑白,太費神。

我沒有爲自己辯解,直接掀開裙襬,乾脆利落地跪在了冰冷的石階上。

“是我失手衝撞了柳姑娘,還望柳姑娘莫要計較。這件雪狐裘,往後便徹底歸柳姑娘了,不必還我。”

我滿不在乎,渾身上下都透着敷衍。

柳惜音哭聲一滯,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抱着她的顧行舟更是怔在原地。

他看着雪地裏神色淡漠的我,心臟像是被甚麼刺了一下,一股說不出的煩躁與慌亂湧上心頭。

不等他開口,我自己站起身:“既然柳姑娘不說話,想來是已經原諒我了。”

“天寒地凍的,柳姑娘受涼了又該難受了,早些回去吧。”

我把人趕走,關緊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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