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人間喜宴,荒冢長眠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1

新帝迎娶沈清棠那日,我孤零零躺在亂葬崗斷了氣。

三日前,謝臨淵遞給我一杯離魂酒。

他說,父親留下的北境舊部準備趁大婚劫我出宮。

只要讓他們親眼看見我的屍體,他們便會放棄起兵。

我自幼修習閉氣功,服下此酒,只需護住心脈,便能假死六個時辰。

“阿蘅,再信朕最後一次。”

我信了。

七年前,我被迫爲先帝殉葬,是謝臨淵劈開棺木救了我。

逃亡途中,他墜入寒潭。

我逆轉內息,將最後一口護心真氣渡給他,從此閉氣功盡廢。

可我沒有告訴他。

因爲他曾發誓,再不會讓我躺進棺材。

舊部果然來搶我的“屍身”,可他們剛跪下,伏兵便萬箭齊發。

沈清棠從禁軍身後走出,將一支染血的箭踩在腳下。

“陛下答應過我,大婚之前,會S盡這些害死我兄長的北境逆賊。”

謝臨淵替她擦去裙襬上的血,柔聲道:

“朕答應你的,自然會做到。”

我這才明白,他讓我假死,不是爲免去兵戈。

他只是拿我的屍體作餌,替沈清棠報仇,也用北境三千條性命,換她父親率軍歸順。

事後,禁軍將我裹進草蓆,扔上亂葬崗。

“她會閉氣,死不了。”

“待陛下陪皇后禮成,自會接她。”

我躺在屍骨間,聽着滿城喜樂,等到最後一點心跳徹底消失。

謝臨淵不知道。

我唯一一次死裏逃生的機會,早已用來救了他。

.......

謝臨淵送來離魂酒時,長春宮正在往外搬東西。

宮人抬走了紫檀妝臺,撤下了窗前軟榻,連我養了五年的那盆白山茶,也被端去了坤寧宮。

明日之後,那裏會住進沈清棠。

而我,會成爲一具送出宮的屍體。

掌事太監把一套素白壽衣放到桌上,賠着笑道:

“顧姑娘,這是陛下親自挑的料子。您皮膚白,穿這個......體面。”

我摸了摸袖口。

料子確實軟。

謝臨淵記得我怕粗布磨皮,卻忘了死人根本感覺不到疼。

殿門忽然被人推開。

沈清棠穿着大紅嫁衣走進來,身後跟着七八名宮女。她頭上的鳳冠還沒戴穩,垂落的東珠一晃一晃,襯得整張臉明豔得有些刺眼。

“這宮裏怎麼還掛着舊簾子?”

她掃了一圈,隨手指向牀邊。

“都燒了吧。我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

宮人立刻上前拆簾帳。

我沒有攔。

反正明日過後,這裏的一磚一瓦,都與我無關。

沈清棠走到桌前,拿起那壺離魂酒聞了聞。

“真能讓人像死了一樣?”

“六個時辰內,脈息全無。”我說。

她挑眉看我。

“聽說你從小練閉氣功,埋進土裏一夜都死不了。難怪陛下敢拿你當餌。”

我沒有糾正。

十四歲那年,我確實能閉氣一夜。

可七年前,謝臨淵墜入寒潭,高熱不退,太醫斷言他活不過子時。

是我逆轉內息,把最後一口護心真氣渡給了他。

從那以後,我連憋氣半盞茶都會胸口發疼。

這件事,只有當年替我診脈的秦老先生知道。

後來北境兵亂,他死在了流民堆裏。

如今世上所有人都以爲,我還是那個怎麼都死不了的顧蘅。

包括謝臨淵。

沈清棠將酒壺放回桌上,忽然笑了。

“顧蘅,我其實挺佩服你的。”

“父親被定罪,顧家滿門被斬,你還能陪着仇人從死人堆裏爬出來,幫他坐上皇位。”

她俯到我耳邊。

“結果呢?皇后還是我。”

我看着她身上的嫁衣。

那件嫁衣用了北境進貢的赤霞錦,裙襬上繡着並蒂海棠。

半年前,謝臨淵也讓人替我量過尺寸。

他說登基大典後,便會補給我一場婚禮。

我等了半年,等來的卻是他與沈家聯姻的聖旨。

“皇后之位,我沒同你爭過。”我說。

沈清棠冷笑。

“你當然不用爭。”

“陛下剛進京時,滿朝文武誰不知道,他身邊只有你一個女人?”

她忽然扯下我腰間的玉佩。

那是謝臨淵親手刻的。

背面歪歪扭扭刻着一個“蘅”字。

“這東西不錯。”

沈清棠轉手遞給宮女。

“拆了穗子,明日系在我的鳳輦上。”

我伸手去奪。

一隻手卻先一步握住了我的手腕。

謝臨淵不知何時站在門口。

他看了一眼玉佩,只淡聲道:

“清棠喜歡,便給她。”

我僵了很久,慢慢鬆開手。

沈清棠滿意地靠進他懷裏。

“陛下不會捨不得吧?”

謝臨淵替她扶正鳳冠,語氣溫柔。

“一塊舊玉而已。”

舊玉。

七年前逃亡路上,他沒錢請大夫,便將母親留給他的玉璧劈成兩半。

一半換藥。

另一半,刻了我的名字。

那時他說:“阿蘅,只要朕活着,你的東西,誰都搶不走。”

如今他活得很好。

所以也終於能親口告訴我,那只是一塊不值錢的舊玉。

沈清棠走後,謝臨淵將離魂酒推到我面前。

“三日後,北境舊部會在送葬途中動手。”

“他們看見你斷氣,便會徹底死心。”

我抬頭問他:

“若他們仍不肯退呢?”

謝臨淵避開了我的目光。

“朕會留他們性命。”

他的語氣沒有半點遲疑。

像七年前承諾,絕不會再讓我躺進棺材時一樣真。

他握住我的手。

“阿蘅,再幫朕最後一次。”

“等大婚結束,朕親自接你回來。”

我看着他,很輕地問:

“回來以後呢?”

謝臨淵沉默片刻。

“朕會給你一個清靜的住處,保你一生無憂。”

原來他口中的回來,不是回到他身邊。

只是換一座更隱蔽的牢籠。

我抽回手,將那壺離魂酒收進袖中。

“好。”

“我幫你。”

謝臨淵終於鬆了口氣。

他不知道。

這一次,我不是在幫他坐穩江山。

我是想看看,我死以後,他還能拿甚麼接我回來。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