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頂着全網鋪天蓋地的謾罵，我戴着口罩去未婚妻工作的學校給她送胃藥。

門沒關嚴，我看到曾經帶過的見習教師陸瑾舟正靠在她肩膀上喝奶茶。

他語氣輕快：

“當年要不是你把蕭逾明在走廊勸阻打架的監控惡意剪輯成他毆打學生，”

“他也不會被網暴到吊銷教資。”

沈晚意隨手替他擦去嘴角的奶泡，語氣漫不經心：

“他名氣太大了，不徹底毀了他，省裏的名師工作室怎麼會破格讓你接手？”

“只要你前途好，他被罵幾句算甚麼。”

陸瑾舟得意地挑眉：

“他天天躲在出租屋裏不敢見光，你打算甚麼時候甩了他？”

沈晚意語氣平淡：

“教育局的複查期還沒過，我得留着他安撫情緒，免得他去查監控原件。”

“等下個月你的名師頭銜徹底坐實，我就跟他提分手。”

手裏的藥盒被我捏出深深的摺痕。

本以爲是學生家長斷章取義引發的雪崩，竟是她爲了讓新歡上位親手策劃的死局。

我把手裏的胃藥扔進下水道，隱入黑暗之中。

......

“你怎麼沒開燈？”

出租屋的門被推開。

沈晚意按亮了牆上的開關。

刺眼的冷白光瞬間灑滿整個狹窄的客廳。

我坐在掉皮的舊沙發上，被光刺得眯起眼睛。

她隨手將公文包扔在桌上，走到我面前。

“逾明，不是說好了你在家等我嗎？今天感覺好點沒有？”

她伸手想摸我的額頭。

我偏過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隨即她自然地收回手，語氣裏透着無奈和縱容。

“又在看網上的那些評論了？我不是讓你把社交軟件卸載了嗎？”

“那些鍵盤俠根本不瞭解真相，你越看越容易鑽牛角尖。”

我盯着她襯衫領口那塊很淺的水漬。

那是陸瑾舟喝奶茶時不小心蹭上去的。

我壓下喉嚨裏翻湧的酸水，聲音有些沙啞。

“你的胃還疼嗎？”

沈晚意愣了一秒。

她很快捂住胃部，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

“喫過藥已經好多了，學校的事情太多，連喝口熱水的時間都沒有。”

“今天瑾舟的公開課又出了點岔子，我去幫他盯了一下午的流程，確實累壞了。”

她坐在我身旁，試探性地握住我的手。

“逾明，其實我今天回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抽回手，將抱枕摟在懷裏。

“甚麼事？”

“教育局關於你那個處分的複查期，下週就要到了。”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溫和。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去申請複查了，好不好？”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爲甚麼？”

“你之前不是說，一定會幫我找到完整的監控，證明我沒有毆打那個學生嗎？”

沈晚意嘆了口氣，眼神裏寫滿了心痛。

“可是現在網上的輿論太差了，就算我們拿出原版監控，那些人也會覺得是我們僞造的。”

“你現在的精神狀態太差了，我怕複查的過程會讓你再受一次刺激。”

“逾明，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換個城市，我養你。”

我看着眼前這張深情款款的臉。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她在辦公室裏對陸瑾舟說的話。

我大概真的會被她這副處處爲我着想的模樣感動到流淚。

三年前。

我是市裏最年輕的省特級教師。

二十六歲就帶出了全省成績第一的重點班。

省教育廳破格爲我設立了獨立的名師工作室，無數榮譽加身。

那時的我，站在聚光燈下，滿眼都是對教育事業的熱愛。

而陸瑾舟，只是一個連教案都寫不通順的見習生。

是我手把手教他如何控場，如何板書，如何處理突發情況。

直到那場突如其來的噩夢。

課間走廊上，兩個高個子女生突然爆發激烈肢體衝突。

其中一個甚至掏出了裁紙刀。

我衝上去奪刀，在混亂中將情緒失控的女生按在牆上試圖制止。

可第二天，這段監控卻出現在了各大同城熱搜上。

視頻被詭異地剪輯過，去掉了女生拿刀和打架的前因。

只剩下我凶神惡煞地將學生按在牆上，死死掐住她脖子的畫面。

輿論瞬間爆炸。

“暴力教師”、“教育界的毒瘤”、“S人犯”的標籤死死貼在我的身上。

學生家長帶着記者堵在校門口。

我的車被潑紅漆，家門口被堆滿花圈。

教育局爲了平息衆怒，連夜吊銷了我的教資，將我無限期停職。

我從雲端跌入泥沼。

連出門買菜都要戴着鴨舌帽和口罩，生怕被人認出來扔雞蛋。

是我最絕望的時候，沈晚意擋在我面前。

她說會去幫我找證據，說監控一定有備份。

結果她告訴我，硬盤因爲受潮損毀，原文件徹底找不到了。

她抱着顫抖的我，一遍遍地說會永遠陪着我。

陸瑾舟也經常跑來看我，握着我的手哭得比我還傷心。

我真的以爲他們是我生命裏最後的光。

原來。

掐滅這束光的，就是他們自己。

“逾明？”

沈晚意見我遲遲不說話，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我回過神，看着她僞善的眼睛。

“如果不去複查，我這輩子就再也不能站在講臺上了。”

“難道我就活該揹着打學生的黑鍋，一輩子像老鼠一樣躲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出租屋裏嗎？”

沈晚意的眼神暗了暗，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耐煩。

“你爲甚麼非要執着於那個講臺？”

“名氣難道比我們以後的安穩生活還重要嗎？”

“再說了，你現在這種名聲，就算真回了學校，哪個家長敢把孩子交給你？”

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往我的痛處踩。

這就是她所謂的安撫。

打着愛我的旗號，親手摺斷我的翅膀，再狠狠踩碎我的脊樑。

我靠在沙發上，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沈晚意，監控原件，真的找不到了嗎？”

她身體微不可察地一僵，眼神迅速閃躲。

“當然找不到了，當初技術科出具了損毀證明，你不是看過了嗎？”

“好了，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事了，早點休息吧。”

她站起身準備去洗澡。

我看着她的背影，冷冷開口。

“那你今天胃疼，陸瑾舟給你送的奶茶，好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