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連下十二道金牌，臣子恨！

天空陰沉沉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淅淅瀝瀝的小雨從天而降，落在了茫茫的中原大地上，悶熱與潮氣一起蒸騰着。

大地上，橫七豎八的都是屍體，少說也有幾千！

半球型的鐵盔滾落在旁邊，身上的黑色鐵甲被砍得七零八落，身體下面凝固的血泊被雨水沖刷，惡臭瀰漫。

無主的戰馬倒在地上呻吟，黑色的旗幟被雨水打溼，再也無法迎風獵獵飄揚。

幾十裏地之外，則是另一番景象。

白色的帳篷一頂挨着一頂，外面是一圈柵欄，雖然沒有挖壕溝，但是鹿角、拒馬、瞭望哨......該有的一樣不少。

這邊的天雖然也陰沉沉的，但是並沒有下雨，西風吹來，紅色的軍旗飄揚，上面一個大大的嶽字，顯得格外耀眼。

拎着長槍，揹着弓箭的巡邏兵二人一組來回走動，身上帶着一股從戰場歸來的S氣，眼裏全是警惕，臉上滿是驕傲。

自從六月跟着嶽帥揮師北上，他們就一直在打勝仗！

下蔡州，收潁昌，克鄭州......連戰連捷，金兵被打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尤其是前幾日的郾城大捷，咱們的贏官人帶着區區幾千人馬，大敗十幾萬金軍，擊潰他們的利器鐵浮圖（重裝騎兵）。”巡邏兵劉存城感嘆道。

“是啊，太解恨了，收復河山，一雪前恥，指日可待！”身邊的同伴楊青興奮地說。

劉存城望着眼前大片荒蕪的土地，似乎都已經憧憬起戰勝金人後，解甲歸田，重新把自己的家園變回糧倉的景象。

噠噠噠......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銅鈴鐺的聲音譁楞楞地響起。巡邏兵看過去，一個渾身沾滿塵土，汗水透過衣甲往外淌的金牌急腳遞正快速而來。

“聖旨到......”

“是朝廷的援兵要到了嗎，那可太好了，趕快把這些黃頭奴趕回北方去。”劉存城心中想道。

“聖旨又來了？這是今天的第四次了吧？趕緊打吧，打他個金兵屁滾尿流，明年的麥子就能種上了。”楊青暗自嘀咕。

只是以他們的級別，還不知道到底是甚麼聖旨，更不知道他們的嶽帥即將面臨怎樣艱難的抉擇。

中軍大帳內，氣氛悶熱凝重，一如外面的天氣。一個提拔如松的身姿，正在焦慮地走來走去。他的目光如深淵，寧靜卻蓄有無限力量。

他身着一身洗的發白的青布戰袍，腰間掛着隨他征戰多年的鑌鐵長劍，雖然一個重關江山百姓的抉擇重擔壓着他的肩頭，但是他依舊把腰背挺得筆直。

“嶽帥，官家連下十二道金牌,要我們立刻停止北伐？”

張憲急得怒目圓睜，青筋暴出。畢竟前日大帥“直搗黃龍，與諸君痛飲爾”的豪言壯志還依然在耳邊迴盪。

他剛剛從戰場上下來，鐵甲上還沾染着鮮血沒來得及擦乾，驟然得到消息，他整個人都是懵的。

老成持重的副將王貴道：“大帥，這會不會有詐？可是官家差我們收復失地，爲何在這馬上取勝的節骨眼上連下急令？”

案几上擺着一摞一尺長的木製條狀牌，通體硃紅油漆，上面篆刻黃金大字：御前文字，不得入鋪。

這就是用來傳遞緊急軍令的憑證，代表着最高級別的加急命令！

爲了快速傳達皇帝的旨意，宋朝全國的交通要道上每隔一段距離設置一處急遞鋪，鋪內有專業急腳遞士兵值守。金牌傳遞全程不入鋪停留，晝夜鳴鈴飛遞。

十二道木地朱漆金字令牌散發着皇家的威嚴，絕非可以輕易仿製。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氣煞俺也！”牛皋來回踱着步，腰間的佩劍被他撞得叮鈴哐啷。

董先的雙手握得關節發白，還沒有完全癒合的黑紅色傷口蹦裂開，又流出殷紅的鮮血。

“都打到這裏了，眼看就到東京開封了，說退就要退嗎？”這個硬漢眼角竟有了兩滴碩大的眼淚。

“父親，爲何不能再戰？我們背嵬軍不是S得他金兵鐵浮圖丟盔棄甲嗎？父親，孩兒想不通！”背嵬軍統制岳雲鼻尖冒汗，兩眼紅得彷彿能滴血。

“老子不退，老子牛皋死也要死在中原。”

聽到手下這樣說，主帥的目光離開牆上掛的軍用輿圖,那上面有一個紅色箭頭穩穩指向開封。

他緩緩轉過身，努力穩住自己的身體。額闊面方的硬朗線條上是經年征戰的風霜塑造的淺褐色。

他用帶着血絲的眼睛一一掃過面前這些和他出生入死的將士。他們身上的刀痕、劍傷，他們臉上的血淚如針一樣扎着岳飛的心。

他的喉頭蠕動了幾下，然後努力剋制住內心的顫抖，用盡量冷靜的聲音說道:“大家跟隨嶽某出生入死這麼多年，我銘記在心。但是朝廷有令，我們不得不從。”

37歲的岳飛自幼熟讀兵法，勤練武藝。十幾歲時，就能拉開三百斤的弓，能開八石的腰弩。趕上北宋末年金軍南侵的亂世，年輕的岳飛投身軍營，一路S敵，戰功赫赫。

此次，他率領十萬大軍第四次北伐，逼近開封，節節勝利的大好的戰勢下，沒有等到援軍的到來，而是等來了一天之內接連而至的十二道金牌！命他停止進攻，速速班師。

上午，岳飛正在和統制們對着沙盤研究作戰部署。第一道金牌突至：孤軍不可久留，令班師！

當時他還以爲是朝廷誤判形勢，上書爭辯，沒想到......

第二道，第三道......

第七道金牌，已經從催促變成威脅：若再拖延，以抗旨論罪！

就在一個時辰前，第十二道金牌到來，官家的硃批幾乎戳破玉宣紙：朕恐卿孤軍深入，或有不測，故連發金牌，卿其速歸，再議北伐！

現在，自己該怎麼辦？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這大好的機會可不能浪費！

雖然官家曾說過不必事事稟報，但現在十二道金牌接連而至，自己再不聽從，豈不是不忠不義？想當年，自己帶兵出征的時候，官家還拍着自己的肩膀，說甚麼如朕親征的話語，自己完全可以藉着這個說法做文章，但是......他的指尖在金牌的朱漆上摩挲了許久......

哐啷！

聽到響聲，岳飛放眼望去，原來是官家賜與自己治療眼疾的綠色瓷瓶被金牌壓倒了。

自己需要的不是藥瓶，而是進攻的號角，是趕走金人的援軍啊！

就此班師？十年之功毀於一旦啊！

官家,岳飛給您上奏的大捷札子您是沒看嘛？官家，中原百姓的悲慘生活，您知道了嗎？河北義軍的聲聲過河期盼，您聽到了嗎？官家，收復中原，指日可待，您爲甚麼在這個時候讓臣班師。

......官家才需要這治眼疾的藥啊！

回去了又能怎麼辦？

“聖旨到！”就在此時，外面響起了傳令兵的聲音。

嘩啦啦......

鐵甲碰撞的聲音響起，剛剛還在抱怨的一羣驕兵悍將們紛紛下跪。

岳飛也大步流星，走到自己部將的前面：“臣岳飛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