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退休返聘第一天，剛踏進醫院大門，就碰見以前帶過的學生。

她滿臉笑意拉住我

“陳老師，恭喜啊！”

“昨天我看見您兒媳婦進產房了，恭喜老師又得了個孫子！”

我愣在原地，半天緩不過神。

兒子外派工作一年多沒回國了，怎麼可能有孩子？

她沒察覺我的異樣，興致勃勃地補充：

“他們在VIP病房，月嫂護工都配齊了，做您兒媳可真幸福。”

我指節攥得發白，面上卻不動聲色。

擠出笑容附和了一句。

“我正打算過去看看，改天來喫喜酒。”

說完我快步走到護士站，手指顫抖着查閱了產科住院記錄。

母親欄，兒媳林薇的名字清清楚楚。

父親欄，卻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名字，方遠。

我記下病房號，換上白大褂，徑直去了病房。

VIP單人病房裏，一個神采清逸的年輕男人正哄着懷裏的嬰兒。

見我穿着白大褂，他抬頭衝我一笑：

“您是我愛人說的賀醫生吧？快請進。”

1

我推門進來，不冷不熱說了句：

“我姓陳。”

方遠抬眼看了我一眼，眼裏閃過幾分茫然。

似乎沒反應過來哪裏出了錯。

我心裏沉沉往下墜。

猜不准他是真不知道林薇另有家室，還是故意在我面前演戲。

這時賀醫生剛好進來，一臉熱切地迎上來：

“陳老師！您怎麼過來了？”

他轉頭又對着屋裏的人介紹：

“這可是我們醫院的定海神針，省內最有名的婦產科專家，剛退休返聘回來，正好讓她給孩子檢查一下。”

陪牀的女人聽完，立刻熱情地拉我坐下，小心翼翼把嬰兒放進我懷裏：

“哎呀那可太好了！快麻煩陳大夫給看看。”

我垂眼看着懷裏粉嘟嘟的小嬰兒，心裏卻被怒火攪得生疼。

眉眼舒展，鼻樑高挺，和眼前的男人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我手指摩挲着襁褓柔軟的布料，語氣聽不出波瀾：

“孩子媽媽不在嗎？”

方遠笑着答，語氣裏全是甜蜜：

“我老婆去做檢查了，沒問題的話我們就直接去月子中心了。有她爸媽陪着呢。”

我心裏一驚，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襁褓。

原來，不止林薇。

她爸媽也知情。

可今早兒子纔跟我說，丈母孃特意給他轉了兩萬塊。

祝他生日快樂，囑咐他在國外安心工作，家裏不用他操心。

結婚這幾年，林薇爸媽待我兒子極好，甚至比我這個親媽還細心體貼。

小兩口一直沒要孩子，兒子說生了養不起。

林薇爸媽安撫我說，孩子是緣分，沒有也不強求，丁克照樣能把日子過得好好的。

我當時還笑着跟老姐妹說，兒子命好，遇上了言聽計從的老婆，通情達理的丈母孃。

可沒想到，都是些面子功夫。

屋裏的人沉浸在喜色裏，沒人發現我的異樣。

病房裏的幾個親戚，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還是我們方遠有福氣，當初跟薇薇在一起的時候，我們還擔心女方條件太好，方遠受委屈呢。”

“可不是嘛，這都五年了，方遠跟薇薇好着呢，薇薇爸媽也拿方遠當親兒子疼。”

“現在孩子都生了，小兩口關係更好了。”

五年。

喉頭驟然收緊，連呼吸都滯了半拍。

我懷裏的嬰兒彷彿突然重了千斤，壓得我手臂發麻。

兒子和林薇結婚，滿打滿算才七年。

也就是說，他們結婚剛兩年，林薇就找上了方遠。

剛好是我兒子開始外派工作，頻繁出差的那一年。

心口像被鈍器狠狠碾過，悶得生疼。

這幾年，兒子心疼林薇工作辛苦。

主動申請外派，想給她更好的生活。

我看着兒子忙得腳不沾地，日漸憔悴。

心疼卻也沒說甚麼，只是隔三差五貼補一下。

可現在呢？

她不止有了外遇，連孩子生了。

林薇，演得一手好戲。

瞞得我們全家人死死的。

2

病房裏的閒聊還在繼續。

“方遠有出息，又娶了薇薇這個賢內助，三十出頭就自己開了公司。”

“薇薇顧家又能賺錢，方遠真是有福氣。”

我垂着眼，手心一片冰涼。

在我們面前，林薇從來只說自己月薪三千。

公司不景氣，工作更是岌岌可危。

兒子想換輛好點的車，她都勸着說再等等，壓力大。

現在才知道，她拿回家的那點月薪，

不過是她全部收入裏不值一提的零頭。

她裝傻充愣，藏起來的錢，全用來裝點外面這個家。

眼眶燙得厲害。

我低下頭掩蓋情緒，卻正好對上一雙清亮的眼睛。

小傢伙醒了，也不哭鬧，滿是好奇地盯着我看。

喉間哽了一下，我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

旁邊的親戚還在繼續，語氣裏滿是豔羨：

“五年前我去喝他們的訂婚酒，那場面辦得叫一個風光。”

“林家的嫁妝禮單擺了滿滿一桌子。”

“方遠單膝跪地給薇薇戴鑽戒的時候，滿屋子人都叫好。”

他們竟然還擺了訂婚宴。

明明我兒子結婚那年，林薇家堅持一切從簡。

還說都是普通工薪家庭，沒必要鋪張浪費。

最後就在老家縣城擺了幾桌流水席。

婚戒買的還是打折款，說好的嫁妝也臨時變了卦。

當時我還拉着兒子的手勸，說過日子踏實最重要，這些虛頭巴腦的別計較。

只是諷刺我現在才知道，

不懂浪漫是假，家境普通也是假。

她只是覺得我兒子跑不掉，犯不着費心思討好。

方遠被逗得耳尖通紅，低頭哄孩子不說話。

牀邊一個年輕女孩湊過去挽住他胳膊，撒嬌似的討教：

“方遠哥怎麼追的嫂子啊，怎麼把人拿捏得這麼死心塌地？”

方遠笑了笑，

“她拿捏我還差不多！”

“你嫂子本身就心細，還時不時準備點小浪漫，這誰頂得住。”

“我手上這塊表就是她準備的驚喜，她用年終獎給我買的。”

我耳邊嗡的一聲，瞬間有些發懵。

這句話，兒子也跟我說過。

去年他生日，還特意給我看手腕上那塊新表，笑着地跟我炫耀，說這是林薇用年終獎給他買的。

還說林薇心思都在他身上，讓我別擔心。

原來，一模一樣的話術，她改都不改。

原來，我兒子珍視的幸福，不過是她隨手準備的一式兩份。

真正的家底，她全捧到了方遠面前。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地說着話，沒人留意到我口罩下神情的變換。

忽然牀頭櫃上的手機震了震。

方遠掃了眼屏幕，嘴角立刻揚得更高：“是薇薇。”

他接起電話，語氣帶着笑：

“老婆，檢查完了嗎？”

“寶寶乖着呢，剛吃了奶，精神得很。”

“你們不用急。”

電話那頭一個溫柔的女聲透過聽筒清晰地飄過來。

“你纔剛出差回來別累着，有事就叫護工，別勉強自己。”

“月子中心我跟媽又覈對了一遍，沒甚麼問題我們下午就過去了。”

“等下回去給你帶鮮燉燕窩。”

電話剛掛斷，屋裏的親戚就跟着鬨笑起來。

“看看人家這感情，都五年了還跟熱戀似的，一天打好幾個視頻。”

“薇薇就是把方遠放在心尖上，一會不見都惦記。”

我抱着懷裏小小的嬰兒，指尖冷得發麻。

兒子總跟我說，林薇工作太忙，每天能打三分鐘電話就不錯了，消息常常半天才回。

我還勸他，拼事業不容易，夫妻之間要相互體諒。

如今看來，真是天大的笑話。

我心疼兒媳，體諒親家，教我的兒子懂事忍讓。

結果這一大家子人，合起夥來，

把我捧在手心裏長大的兒子，騙了整整五年，

甚至更久。

林薇更是把所有的溫柔和家底，全給了別的男人。

留給我兒子的，只有欺騙。

3

我抱着孩子走到護理臺前，開始檢查。

賀醫生在旁邊遞聽診器，記數據。

方遠也跟着過來，語氣帶着點不放心：

“我看看寶寶有沒有鬧......”

話音剛落，病房門被人從外推開，方遠欣喜的迎過去：

“老婆，你可算回來了，累不累啊。”

我側眼瞧過去。

林薇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價值不菲的居家服，頭髮盤在腦後。

整個人容光煥發。

沒有一點剛生完的虛弱模樣。

我幾乎要認不出她。

每次登門，她永遠穿那幾件衣服，眉眼間帶着疲憊，張口閉口聊的都是工作困難。

連在外面喫頓飯，都要念叨半天性價比。

眼前這個人，和我那個勤儉顧家的兒媳，簡直判若兩人。

他身後跟着林家二老，手裏提着大包小包。

全是名貴補品和嬰兒用品。

他們見醫生正在檢查孩子，便跟方遠的親戚寒暄起來。

方遠扶着林薇躺下，親暱地捏了下她的鼻尖：

“趕緊躺下，月子坐不好落病根，我該心疼了。”

屋裏親戚立刻打趣：

“看看人家方遠，模範丈夫！”

林薇靠在牀頭，臉上浮起羞澀的笑意。

旁邊的中年親戚笑着接話：

“方遠是真細心，薇薇懷孕這十個月，次次產檢他都陪着。”

“剛開始胃口差，還專門請了營養師，花膠海蔘從沒斷過。”

“老婆生孩子是過鬼門關，必須得把最好的都捧到跟前。”

坐邊上的方遠舅舅也跟着說：

“薇薇對我們方遠也不錯，對我們親戚更是沒話說。”

“我家小子畢業找工作，薇薇一句話就安排進大公司了。”

“前陣子我家生意週轉不開，薇薇二話不說打了二十萬過來。”

我握着聽診器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想起兒子當年突發惡疾，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垮了。

林薇說公司有個重要項目走不開，全程只有我守在病牀前。

住院幾個月，林薇就來過兩次。

每次都抱着手機不停回消息，坐不了十分鐘就說要先走。

兒子進手術室那天，她半夜才趕到醫院。

身上還帶着男人的香水味，只說是陪客戶應酬脫不開身。

我兒子還紅着眼替她辯解，說她壓力大，做丈夫的要體諒。

原來，他不是沒時間。

她的時間，

她的體貼入微，

全留給了另一個男人。

“其實，我對方遠還是有虧欠的。”

話音剛落，林薇忽然掏出一枚戒指：

“之前忙，一直沒跟方遠辦正式的婚禮。”

“等我出了月子，咱們補辦一場好不好？”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方遠，是我林薇的老公。”

方遠眼眶瞬間紅了。

屋裏瞬間炸開了鍋。

驚歎聲、起鬨聲此起彼伏。

滿室的熱鬧與喜氣裏，我再也忍不住，扯下了口罩。

“他是你老公。”

“那我兒子，算甚麼？”

話音落下，起鬨聲戛然而止。

林薇手裏的戒指滾到了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說笑的親戚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錯愕地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