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二十三歲那年,我非要顧言開車帶我去看雪。
車翻下山崖,他爲了護我雙腿截癱。
爲了贖罪,我撕毀了頂級美院的錄取通知書,搬進地下室伺候了他整整六年。
每天打三份工,只睡四個小時。
爲了湊齊每月一萬三千八百塊的進口神經藥,我瞞着他簽下了高危試藥協議。
六年,我沒穿過一件新衣服,八塊錢的麪條不敢加煎蛋。
直到試藥併發症惡化,我大口嘔着黑血癱倒在水泥地上。
我把攢了六年的存摺塞進輪椅夾層,六十七萬四千塊,夠他請護工活很久。
我說顧言,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了,你好好的。
輪椅上的顧言低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站了起來。
他筆挺地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撣了撣西裝上的灰。
門外湧進扛着攝像機的團隊,還有顧言名震京圈的父母。
"恭喜溫小姐,爲期六年的豪門兒媳極端逆境測試,滿分通過。"
顧言把一紙婚約扔到我臉邊。
"全城名媛裏,只有你被折磨到快死了還這麼聽話。"
我躺在自己的血裏,盯着他那雙站了六年的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1
沈淑儀用手帕捂着鼻子,踩過我吐出的黑血。
「林薇,把存摺收起來。」
「六十七萬四千。」
「做成基金會展品。」
「名字就叫,忠誠的重量。」
閃光燈噼裏啪啦地亮。
我趴在水泥地上,手指還按着輪椅夾層。
那裏面已經空了。
顧言站在我面前,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釦子。
「溫瀾,你這副樣子很難看。」
「通關儀態扣五分。」
我抬頭看他。
那雙腿很直。
很穩。
沒有一點顫。
我喉嚨一甜,又嘔出一口血。
「還來?」
顧言皺眉。
「道具血漿買多了是吧?」
「溫瀾,你二十九歲了,不是十九歲。」
「拿吐血爭寵,很掉價。」
「天吶,她真能演。」
「六年都熬過來了,最後一天還要加戲。」
「怪不得顧家要測,普通女人真不配進這種門。」
顧成淵坐在助理搬來的摺疊椅上。
他戴着金絲眼鏡,像在看一份財報。
「溫瀾。」
「逆境服從測試,綜合得分九十九點五。」
「扣掉的零點五,是因爲你今天情緒失控。」
沈淑儀淡淡接話。
「不過瑕不掩瑜。」
「從一個到處辦畫展的野丫頭,馴成這樣,不容易。」
我攥緊衣兜。
裏面有一張皺得發軟的紙。
重度肝毒性預警通知。
終末期肝腎衰竭。
建議立即終止試驗。
我把它一點點摸出來。
紙角被血浸透。
「顧言。」
我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我真的要死了。」
顧言連眼皮都沒抬。
「又是這一套?」
「溫瀾,你是不是覺得,婚約已經給你了,你就可以拿命威脅我?」
我把通知單舉給他。
手抖得厲害。
「不是威脅。」
「是藥。」
「你每個月喫的進口神經藥。」
「錢不夠。」
「我簽了試藥。」
秦琛站在人羣后面,臉色微微一變。
顧言卻笑了。
「秦琛給我開的藥?」
「你還真信了?」
他彎腰,捏住我的下巴。
「那只是生理鹽水。」
「膠囊裏是澱粉。」
「我從來沒癱過。」
我腦子嗡的一聲。
顧言把我的臉甩開。
「當年那場車禍,是顧家安排的極限逃生特技演練。」
「車是改裝車。」
「崖是安全坡。」
「醫生是我們的人。」
「連我截癱的片子,都是秦琛替我做的。」
我盯着秦琛。
他避開我的目光。
「溫瀾。」
他清了清嗓子。
「顧言也是爲了你好。」
「豪門太太,不是會畫幾張畫就能當的。」
我笑了一下。
嘴角全是血。
原來如此。
我跪在雪地裏給人洗車時,顧言知道。
我凌晨四點在後廚刷油鍋時,顧言知道。
我被試藥反應折磨到全身紅斑時,顧言也知道。
他只是坐在輪椅上,看我爬。
林薇踩着高跟鞋走進來。
她手裏拎着一件巨大到荒唐的白色禮服。
「溫小姐。」
「訂婚晚宴還有四十分鐘。」
「請你立刻換衣服。」
我看着那件裙子。
裙襬垂下來,像一張雪白的裹屍布。
「我站不起來。」
林薇把禮服直接扔到我胸口。
沉重的珠繡砸得我眼前一黑。
「站不起來也要站。」
「顧家花六年培養你,不是讓你躺着丟人的。」
顧言低頭看錶。
「五分鐘。」
「五分鐘後,你要是不能端莊走出地下室。」
「六年的辛苦,就一文不值。」
我張了張嘴。
血沫從喉嚨裏湧出來。
視線開始發黑。
林薇彎下腰,在我耳邊冷冷開口。
「溫小姐。」
「別在最後一步,賤得不值錢。」
2
林薇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拖起來。
我膝蓋一軟,重重撞上地下室臺階。
額頭磕破。
血順着眉骨流下來。
她尖叫一聲。
「你弄髒婚紗了!」
「這條裙子七位數。」
「你賠得起嗎?」
我趴在臺階邊,指甲摳進水泥縫裏。
「顧言。」
「我疼。」
顧言站在門口。
燈光從他背後壓下來。
他冷着臉。
「忍着。」
「今天來的都是京圈有頭有臉的人。」
「你敢給顧家門風抹黑,我不會放過你。」
我抬頭看他。
「六年。」
「我一天打三份工。」
「你都看見了?」
顧言沒說話。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在診所抽血賣錢。」
「我咳到站不穩。」
「我給你買一萬三千八百塊的藥。」
「你也都看見了?」
沈淑儀不耐煩地皺眉。
「溫瀾。」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們逼你一樣。」
「當年要不是你非要看雪,言言需要陪你演這齣戲?」
我笑出聲。
笑到又咳血。
「所以我活該?」
顧言臉沉下來。
「真正的顧家主母,要有韌性。」
「六年粗茶淡飯都忍不了,以後怎麼替我守住顧氏?」
「溫瀾。」
「你該感謝我。」
「是我把你從只會做夢的廢物,打磨成了合格的女人。」
「說得好聽點是畫家。」
「說難聽點,不就是賣畫討掌聲的?」
「還是顧少有格局。」
「這年頭,女人不敲打一番,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沈淑儀抬手指向林薇。
「道歉。」
我沒動。
她聲音冷了。
「溫瀾,林總監跟着你六年。」
「安排監控,整理素材,做評估報告。」
「她比你辛苦。」
林薇抱着手臂。
「溫小姐。」
「我不需要你感激。」
「但你至少該懂規矩。」
我看着她。
「你們看着我在地下室發燒到四十度。」
「也覺得辛苦?」
林薇笑了。
「不然呢?」
「我要是插手,測試就不真實了。」
顧言走過來。
他蹲下,捏住我的臉。
「道歉。」
「別讓我說第二遍。」
我看着他。
那張臉,我愛了六年。
不。
更久。
從二十三歲那場雪之前,我就愛他。
我以爲他爲了我失去雙腿。
我以爲我的餘生都該賠給他。
原來我賠的不是罪。
是給他們取樂。
我緩緩低下頭。
「對不起。」
林薇滿意地笑了。
「聲音太輕。」
我閉了閉眼。
「對不起。」
顧言鬆開我。
「這纔像話。」
我扶着牆,一點點站起來。
腿軟得像兩根斷木。
我看着顧言,輕聲開口。
「在我心裏。」
「那個在車禍裏護着我的顧言。」
「六年前就已經死了。」
顧言臉色猛地陰了。
「你說甚麼?」
我沒再說。
沈淑儀厲聲道。
「反了她了。」
顧言抬手。
兩個保鏢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
「帶上車。」
「晚宴照常。」
他走在前面,聲音冷得像冰。
「溫瀾。」
「你最好記住。」
「你今天能站在顧家門口,是跪了六年跪來的。」
我被塞進保姆車後排。
真皮座椅柔軟得不像話。
我身上卻全是冷汗。
後視鏡裏,顧言坐在前排,正在和助理覈對通稿。
「標題改一下。」
「顧氏繼承人攜未婚妻亮相。」
「副標題寫,六年守候終成眷屬。」
助理小聲問。
「溫小姐身體看着不太好。」
顧言淡淡道。
「別管她。」
「她最擅長裝可憐。」
我閉上眼。
喉頭一大團黑血湧上來。
我死死咬住牙。
硬生生吞了回去。
車窗外霓虹一閃而過。
我聽見顧言說。
「到了以後先放紀錄片。」
「讓那些名媛都看看。」
「甚麼叫真正的合格。」
3
半島莊園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我洗盤子的畫面。
凌晨三點。
後廚油污滿地。
我彎着腰刷鍋,咳得直不起身。
臺下有人端着香檳笑。
「這就是顧家的逆境測試?」
「夠狠。」
「但確實篩得乾淨。」
畫面一轉。
我在雨夜撿紙箱。
塑料袋破了。
硬幣滾了一地。
我跪在水裏一枚枚撿。
大屏幕旁邊打着一行字。
服從度階段性提升。
顧言牽着我的手走上禮臺。
他的手很熱。
我的手冷得像屍體。
「各位。」
顧言對着話筒微笑。
「六年前,我選擇溫瀾進入顧家主母候選測試。」
「今天,她正式通關。」
掌聲響起來。
很熱烈。
很荒唐。
「恭喜顧少。」
「恭喜溫小姐。」
「能被顧家選中,這輩子值了。」
我站在燈下。
胃裏像被刀攪。
顧言捏了捏我的手。
力道很重。
「笑。」
我扯了扯嘴角。
臺下跑來一個五歲左右的小男孩。
他穿着小西裝,撲進沈淑儀懷裏。
「奶奶。」
沈淑儀立刻變了臉。
「修修慢點。」
我看着那個孩子。
心口空了一下。
顧言順着我的視線看過去。
「顧修。」
「家裏養的孩子。」
沈淑儀笑得優雅。
「三年前領回來的。」
「總要防着顧家絕嗣。」
三年前。
我試藥高燒四十度。
一個人在地下室給顧言發語音。
「顧言。」
「我好冷。」
「你能不能叫秦醫生來看看我?」
那晚顧言回覆我。
腿疼。
不方便。
原來他在海島。
給顧修辦週歲宴。
秦琛端着酒杯走上來。
「溫瀾。」
「恭喜。」
我看着他。
這個六年來給顧言開藥的人。
這個把試藥合同遞給我的人。
他笑得溫和。
「臉色這麼難看?」
「別繃着。」
「從貧民窟一步登天做顧太太,是天大的福分。」
我嗓子發緊。
「秦琛。」
「那些藥。」
他立刻打斷我。
「今天大喜日子。」
「別說晦氣話。」
顧言拿起一杯烈酒,塞進我手裏。
「敬秦琛。」
「沒有他,你也撐不到今天。」
我抬眼看顧言。
「我不能喝酒。」
顧言靠近我,聲音壓低。
「收起你那副要死不活的怨氣。」
「能有今天,是你跪着求來的。」
「喝。」
臺下有人起鬨。
「喝一個!」
「顧太太不會這點規矩都不懂吧?」
我看着杯中晃動的金色酒液。
然後仰頭。
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
像一把火燒進腐爛的內臟。
下一秒,我猛地彎腰。
血從嘴裏湧出來。
滴在鑽石項鍊上。
一顆一顆。
像黑紅色的珠子。
顧言皺眉。
「不勝酒力還逞能。」
秦琛臉色徹底白了。
他快步上前,想抓我的手腕。
顧言擋開他。
「她裝的。」
「別慣。」
沈淑儀冷冷道。
「這麼多人看着。」
「溫瀾,你真是半點體面都沒有。」
我擦了擦嘴。
掌心全是血。
顧言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份文件。
啪地放到我面前。
「簽了。」
我低頭。
婚前財產剝離補充協議。
婚後自願放棄顧氏一切財產權。
自願接受顧家內部管理。
自願承擔主母職責。
自願不得以身體疾病、精神狀態爲由違約。
我笑了。
「我要是,不籤呢?」
顧言眼底一冷。
「那這套逆境測試。」
「再延長一年。」
全場安靜了一瞬。
沈淑儀端着茶,輕飄飄補了一句。
「溫瀾。」
「別不識抬舉。」
我盯着那份協議。
紙上的字開始重影。
顧言把筆塞進我發抖的手裏。
「籤。」
4
我沒有簽下那個名字。
因爲血先一步噴到了協議上。
黑紅色血塊砸在紙面。
「啊!」
賓客紛紛後退。
「她不會真有病吧?」
「這血顏色怎麼這麼嚇人?」
顧言臉色鐵青。
「誰都不準叫救護車。」
「今天是顧家的訂婚宴。」
「誰敢把事情鬧大,我讓他滾出京圈。」
秦琛強笑着上前。
「大家別緊張。」
「溫瀾以前就愛這樣。」
「網購影視血漿,裝病爭寵。」
我死死拽住顧言的袖釦。
「不是。」
「顧言。」
「是真的。」
我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被撕開。
「那藥。」
「致死級免疫試驗藥。」
「我身體已經壞了。」
「我真的要死了。」
顧言低頭看着我沾滿血的手。
眼底只有厭惡。
他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
「溫瀾。」
「演戲演上癮了?」
「拿自S當籌碼要挾顧家。」
「六年規矩全白學了。」
他抽出溼巾,慢條斯理地擦袖口。
那枚袖釦,是我去年在夜市給人畫了一百二十張肖像,攢錢買的。
他擦得很用力。
像擦一塊髒東西。
我站不住了。
一步步往後退。
身後是宴會廳盡頭的儲藏間。
我撞開門,跌了進去。
裏面堆着廢布草、備用花架、壞掉的畫框。
我摔在地上。
婚紗裙襬鋪開。
很白。
很快被血浸透。
門外,顧言舉杯的聲音傳來。
「不好意思。」
「未婚妻鬧脾氣。」
「大家繼續。」
沈淑儀冷笑。
「讓她在裏面反省。」
「既然喜歡裝死,就讓她裝個夠。」
我靠在牆角。
廢棄畫框倒在我身邊。
玻璃裂開一道縫。
我從縫裏看見自己。
瘦得脫了相。
嘴角全是血。
手臂上密密麻麻都是針孔。
青紫一片。
我想起二十三歲的我。
揹着畫板,跑去顧言公司樓下等他。
他說,溫瀾,等雪下大了,我帶你去山上看。
我說,不行,今晚就要看。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覺得是我欠他的。
我欠他一雙腿。
我欠他半生。
可到最後。
我連自己的命都賠進去了。
外面響起顧言砸門的聲音。
「溫瀾。」
「三分鐘。」
「收拾乾淨滾出來切蛋糕。」
我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
血從鼻腔和嘴角一起湧出來。
我摸到口袋。
裏面還有一小截鉛筆。
那是我最後一支畫筆。
我想在牆上寫點甚麼。
手卻抬不起來。
顧言開始倒數。
「三。」
我看着天花板。
「二。」
耳邊聲音越來越遠。
「一。」
我緩緩閉上眼。
最後一刻,我沒有想顧言。
我想的是巴黎美院那封被我撕碎的錄取通知書。
想的是陽光下的畫室。
想的是二十三歲的溫瀾。
她還沒搬進地下室。
她還沒學會低頭。
她還會笑。
心跳停下時,一切疼痛突然消失了。
我輕飄飄地浮起來。
我看見自己蜷在廢布草堆裏。
嘴角含血。
婚紗被染成黑紅色。
顧言在門外冷笑。
「開門。」
「讓全城名媛都看看。」
「一個不知分寸的女人,是甚麼下場。」
侍者拿出金屬門卡。
滴的一聲。
門鎖亮了綠燈。
而門內的我,早已沒了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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