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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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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們族裏有條老規矩:每到冬至子時,被選爲封雪女的人。

必須在天亮前喝下至親用體溫焐熱的一碗雪融水。

水溫則骨暖,水寒則心封。

心封之後,封雪女會從指尖開始結冰,三日內凍透所有感情。

我做了五年封雪女,每年都是丈夫宋時渡替我暖水。

直到第六年,我夢見那碗水涼透了。

醒來後我多尋了兩個人,一個是我媽,一個是閨蜜小池。

媽拍着胸脯說:

"你就放心吧。"

閨蜜笑着說:

"姐比你親媽還靠譜。"

冬至子時,我跪在封雪臺上,冷得刺骨。

一個人都沒來。

我撥通宋時渡的電話,聽筒那頭是包廂裏的骰子聲和我媽爽朗的笑。

閨蜜的聲音忽然湊過來:

"時渡哥,幫我吹下骰子嘛,手氣太差了。"

我嘆了口氣:

"水要涼了。"

宋時渡壓低聲音: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小池生日,年年折騰煩不煩。"

我媽接過手機:

"人家小池好不容易過個生日,你別掃興。"

我聽見閨蜜在遠處笑,笑聲清脆又無辜。

水徹底涼了。

冰從指尖開始爬,順着掌心一寸一寸沒過手腕。

那就凍吧。

反正暖不過來的,從來不只是這碗水。

......

“岑聽雪,你站門口裝甚麼死?大半夜跑出去,就是爲了回來給我們擺臉色看?”

大門被一股蠻力從裏面扯開,裹挾着屋內的暖氣撲在我的臉上。

宋時渡穿着單薄的羊絨衫站在玄關處。

他手裏還端着一個裝着切片蛋糕的水晶盤,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屋裏的地暖開得很高,我卻只覺得周身的骨縫都在往外滲着寒氣。

我邁着僵硬的雙腿跨過門檻。

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極其遲緩的摩擦聲。

宋時渡厭惡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在躲避我身上帶來的風雪。

“你要鬧脾氣也看看場合。”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知不知道爲了等你回來切蛋糕,小池連許願都推遲了半個小時?”

我抬起眼皮,木然地看着他。

指尖的冰霜已經順着掌心蔓延到了袖口,那是凡人的肉眼看不見的寒氣。

但我能感覺到,血液流過手腕時,正凝結成細碎的冰碴。

“今天是冬至。”

我看着他的眼睛,聲音嘶啞得厲害。

“你們答應過我,子時會來封雪臺的。”

宋時渡嗤笑一聲,隨手把那盤蛋糕放在旁邊的鞋櫃上。

“又來了。岑聽雪,你這套神神叨叨的把戲還要演到甚麼時候?”

“甚麼封雪女,甚麼不喝溫水就會死,你真當自己是拍電視劇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我外套的衣領,嫌棄地扯了一下。

“把這身溼衣服脫了,趕緊滾進去給小池道個歉。”

客廳裏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池霧眠穿着我那件新買的香檳色高定禮服,雙手捧着一杯熱牛奶走了過來。

裙襬隨着她的走動輕輕搖晃,襯得她整個人嬌豔又無辜。

“時渡哥,你別兇聽雪了。”

她走到宋時渡身邊,極其自然地靠向他的肩膀。

“都怪我,明知道聽雪每年今天都要弄那個甚麼儀式,我還非要今天過生日。”

池霧眠垂下眼睫,聲音軟綿綿的。

“聽雪,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這杯熱牛奶給你暖暖手。”

她把杯子往前遞了遞。

滾燙的杯壁貼上我凝結着冰霜的指尖。

劇烈的溫度反差刺痛了原本已經麻木的神經。

我本能地往後瑟縮了一下。

“啪”的一聲悶響。

池霧眠手裏的牛奶杯沒拿穩,掉在地毯上,白色的液體濺了她一鞋背。

“啊!”她短促地驚呼了一聲,立刻委屈地紅了眼眶。

“岑聽雪你發甚麼瘋!”

宋時渡猛地伸手,一把將我推開。

他的力氣很大。

我本就僵硬的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實木玄關櫃上。

腰背傳來一陣悶痛,但奇怪的是,痛感很快就被一種詭異的麻木感替代了。

“小池好心給你熱牛奶,你就算不領情,有必要動手砸東西嗎?”

他心疼地抽出紙巾,蹲下身去給池霧眠擦拭鞋背上的奶漬。

池霧眠輕輕抽泣着,眼底卻閃過一絲得意的笑。

“我沒推她。”

我扶着櫃子慢慢站直身體,平靜地陳述着事實。

“是杯子太燙了。”

“你連找藉口都這麼拙劣。”

蘇靜婉從客廳裏快步走出來,手裏拿着一條幹毛巾。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直接把毛巾裹在池霧眠的腳腕上。

“小池別怕,乾媽在這兒,燙着沒有?”

確認池霧眠沒事後,蘇靜婉才轉過頭,冷厲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我的臉上。

“你平時在家裏作威作福就算了,今天小池生日你也要搞破壞?”

“不就是幾句迷信的破規矩嗎?你還真把自己當成甚麼不能得罪的祖宗了?”

我看着眼前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

血脈相連的親生母親,此刻正爲了一個外人,用最刻薄的字眼攻擊我。

心口的位置傳來極其細微的“咔嚓”聲。

像是冰層開裂的前兆。

“媽,那碗水涼了,我是真的會死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用最平穩的語氣向她解釋。

蘇靜婉氣笑了,她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

“死?你天天把死掛在嘴邊,你到底死沒死?”

“你知不知道小池這半年來爲了那個舞蹈比賽吃了多少苦?她今天好不容易拿了獎,雙喜臨門,你非要用這種晦氣的話來咒她?”

心封的倒計時已經徹底開始。

我感覺不到委屈了。

那些曾經因爲偏心而翻湧的酸澀,正一點點被冰雪覆蓋。

“知道了。”

我垂下視線,越過他們,緩慢地朝着樓梯口走去。

身後傳來宋時渡不可置信的聲音。

“你站住!你把家裏弄得烏煙瘴氣,道個歉都不會嗎?”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每上一級臺階,雙腿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

走到二樓拐角時,我聽見蘇靜婉在樓下安慰池霧眠。

“別管她,她就是從小被慣壞了,見不得別人比她好。走,乾媽陪你重新切蛋糕。”

熱鬧的歡呼聲重新在樓下響起。

我推開臥室的門,將自己摔在牀上。

沒有開燈。

藉着窗外的月光,我抬起右手。

原本修長白皙的手指,此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青白色。

指甲邊緣已經凝結出了肉眼可見的白霜。

第一天。

還有最後兩天的時間。

我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寒意從掌心一點點向四肢百骸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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