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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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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後山的路上,陸深一直攥着我的手。

車窗外的山還是五年前的樣子,塌過的那片坡上,新草已經長到膝蓋高。

他把車停在山腳,替我拎起香燭和紙錢。

“路滑,跟緊我。”

在外人面前,他向來是個挑不出錯的女婿。

衣冠冢立在半山腰,碑上的照片是我親手挑的。

大伯點完香,照舊發話:“禾禾,跪滿三個鐘頭,給你媽賠罪。”

這條規矩是五年前定下的。

所有人都說,是我逼着媽媽進了山。

我跪了下去。

陸深脫下外套,折成兩折,悄悄塞到我膝蓋底下。

每年都是這件外套。

從前我就是靠着這點溫度,熬過一個又一個三小時。

可今天,我一直在看山腰那棵老槐樹。

樹下停着一輛黑色麪包車,車窗貼了膜。

我忽然想起來,每年忌日,它都在。

原來她一直坐在裏面,看我跪了整整五年。

那我就跪給她看。

我倒想知道,她能看多久。

膝蓋從刺痛到發麻,再到沒了知覺。

香灰落在手背上,燙出一個個小紅點。

車窗後那道看不清的影子,始終一動不動。

中午在祠堂喫席,大伯喝多了,拍着桌子誇我。

“禾禾這孩子孝順,當年三十多萬搜救費,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房子賣了。”

“要不是那筆錢,嬌嬌那套房的首付哪湊得齊......”

大伯母在桌下狠狠踹了他一腳。

滿桌安靜了一瞬。

沒有一個人露出意外。

表姐低頭扒飯,三叔笑着給大伯添茶,把話岔開了。

我看向陸深,他正低頭剝一隻蝦,像甚麼都沒聽見。

那套房子,是我工作六年攢下的。

簽字那天,我在中介門口哭到站不起來。

陸深抱着我說,錢沒了還能掙,人得找回來。

因爲搜救隊說,錢到位,就能多找幾天。

原來他們找的從來不是媽媽,是妹妹的新家。

陸深在桌下按住我的手:“大伯喝多了,胡說的。”

他掌心全是冷汗。

我沒抽回手。

只是第一次發現,他替別人圓謊,原來這麼熟練。

下午回到墳前,山道上走來一大一小兩個人。

是沈嬌。

五年沒露面的妹妹,一身素白,牽着那個四歲的男孩。

她眼圈通紅:“姐,我回來看看媽。”

又補了一句:“這孩子是朋友託我帶的。”

陸念仰頭看見陸深,脫口就喊:“爸——”

沈嬌一把捂住他的嘴。

陸深別開臉,像根本不認識她,攥着我的那隻手卻一點點收緊。

親戚們各自看天看地,沒人接話。

沈嬌在我身邊跪下,對着墓碑哭得肩膀發抖。

她哭得那樣傷心,好像墓裏真躺着人。

“媽走那年,我們找了整整半個月......”

她側過臉,淚汪汪地看着我。

“姐,你要是哪天也不見了,我也給你找半個月。”

身後的陸深淡淡接了一句:

“她不會。”

“你姐最能扛。”

我低下頭,膝下那件外套忽然硌得生疼。

陸念被按着磕了三個頭。

直起身時,兩道鼻血猛地湧出來,一滴一滴砸在碑前的白菊上。

怎麼都止不住。

沈嬌慌了,抱着孩子朝我撲過來,指甲掐進我胳膊裏。

“姐,念念病了,全家只有你能救他!”

我還沒聽懂這句話。

山腰那輛麪包車的門,被人猛地拉開。

燙着捲髮的媽媽衝下山道,一把將陸念摟進懷裏。

滿山的親戚,沒有一個回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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