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十五歲生日那晚。

我宣佈，這輩子不打算結婚了。

家族羣連夜改了名。

從“相親相愛一家人”，改成“姑姑養老羣”。

大嫂說，大侄子以後給我養老，我那套學區房先給他用。

二嫂說，二侄女最貼心，我的存款應該留給她。

三嫂來得晚，只問了一句：

“那輛車還沒人要吧？”

我媽感動得不行，說我沒兒沒女，卻有這麼多孩子惦記。

可就這個月，我剛做過一場手術。

住院六天，請了六天護工。

羣裏十九個人，沒一個來過。

我把護工賬單發進羣，問能不能先替我分擔一下。

大嫂說家裏要還房貸，二嫂說孩子開銷大，三嫂勸我體諒年輕人。

我媽私聊我：

“你又不是沒錢，何必上綱上線！”

我沒再回她。

只把羣名改成了“欠債還錢”。

“遺產的事，等我死了再談。”

“現在，先把你們欠我的還了。”

然後把三位哥哥的借條，逐張發進了羣。

......

三張照片發出去，羣裏忽然安靜了。

不一會兒手機響了起來。

大嫂打來的。

我接通，她第一句話不是還錢。

“晚晚，你是不是處對象了？”

“沒有。”

“那你突然要錢幹甚麼？”

我靠着沙發，伸手把滑下去的靠墊拉回腰後。

“休養，複查，過日子。”

她嘆了口氣。

“你不是已經出院了嗎？醫院裏找護工，那是沒辦法。”

“但回了家，燒個飯洗個衣服的事，自己慢慢來就是了。”

“醫生讓我先休息。”

“醫生說話都保守。再說，我家比你開銷大”

電話裏有碗筷碰撞的聲音。

她在給小航盛湯，又提醒我大哥少喝點酒。

我面前的外賣還沒拆，塑料袋上的結勒得很緊。

我換了隻手，拿剪刀剪開。

“嫂子，三十萬是我借給大哥的，不是給的。”

“誰說不還你了？”

她的聲音立刻高了一截。

“都是一家人，發羣裏幹甚麼？幾個孩子都在，你讓他們怎麼看自己爸爸？”

我點開借條的照片。

那年大哥換房，首付款差三十萬。

大嫂拿着購房合同來找我，說只差兩天，再不交錢就買不成了。

我把準備提前還自己房貸的錢轉給了他。

借條是大哥主動寫的。

“你還沒嫁人，哥哥不能讓你喫虧。”

後來約定的期限到了，他說新房裝修要錢。

又過一陣，他說小航上高中要錢。

手術前，我最後問過一次。

大哥回我：

“最近實在騰不出來。你好好治，有困難家裏肯定管。”

“嫂子，我那次問大哥要錢，你就在旁邊。”

“你不是還有存款嗎？又沒耽誤你看病。”

二嫂此時在羣裏發了條語音。

“晚晚，晴晴今年補課花了多少，你也知道。”

“你二哥那個店剛緩過來，你這時候要我們還錢，不是讓我們關門嗎？”

二哥開店借的二十萬，期限也早就過了。

去年他發新店照片，我還替他高興。

今年他換了店招，給晴晴換了手機，逢年過節都說生意比從前好。

我一提還錢，這店就要歇菜了。

三嫂最後出現。

直接給我打了個視頻。

鏡頭裏，她正在翻汽車宣傳冊，問旁邊的銷售白色是不是更保值。

見我不說話，她把冊子扣住。

“就是看看，沒買。你別誤會。”

三哥借走的十萬，也是買車的錢。

每次催他還錢，他都說手裏沒錢。

第一輛車的賬還掛在我這兒，第二輛車倒已經挑上顏色了。

“三嫂，我沒要求你們把錢全還了。”

“那不就結了？”

“先還一部分，餘下的說清楚甚麼時候還。我接下來還有複查和護理費用。”

她皺起眉。

“怎麼又請人？我不是早說了，以後明明管你。”

“自己家的孩子，總比外人靠得住。”

“那週一複查，你和三哥誰陪我去？”

她看了眼旁邊的銷售，壓低聲音。

“週一不行。明明有課，你三哥也上班。”

“改成大週二呢？”

“哪能總圍着你轉？”

視頻掛了。

不一會兒，我大哥在羣裏發了語音。

“錢不會少你的。可你得想想，爲這點錢把一家人得罪完了，以後誰管你？”

我把手機放下，把三張借條的原件找出來。

又截圖了對應的轉賬記錄。

最近幾次催還的聊天，我也逐一保存。

設計部同事前些日子替家裏處理過借款糾紛，她給過我一位律師的聯繫方式。

我發了條消息，問能不能約個諮詢。

大嫂又在羣裏說話。

“你又不結婚，財產遲早都是這幾個孩子的。現在分得這麼清楚，有意思嗎？”

我看了那句話幾秒，回覆她。

“誰說我要分給三個？”

“我只會考慮一家。誰實際承擔責任，我就考慮誰。”

最後大哥開口。

“以後的事以後商量。先把羣名改回去，別讓人看笑話。”

我沒有改。

【第2章】

第二天，我約好了之前照顧我的李阿姨。

她現在有別的工作，只能抽出半天。

下午，我睡了一覺。

醒來時，外面有挪椅子的聲音。

我扶着牀沿站起來，開門就看見大嫂。

小航揹着書包站在她旁邊，客廳裏放着一個行李箱。

“醒了？正好。”

大嫂抹了把汗。

“你這書桌收拾一下，小航寫作業正合適。房子離學校這麼近，他以後不用住校了。”

我看向玄關。

她的包上掛着我給媽媽留的備用鑰匙。

買這套房時，是因爲通勤方便，附近有醫院，房型也合適。

我特意留出書房，方便在家做設計。

大嫂第一次來，就說我買得好，孩子以後上學用得上。

那時我以爲她是在誇我。

“誰讓你們來的？”

“媽說你一個人收拾不過來，讓我來幫忙。正好小航學校下週要確認住宿安排。”

她把一袋橘子放到茶几上。

“孩子來了，你也不孤單。喫飯多下一把米的事。”

“我沒同意過。”

大嫂把手裏的東西放下。

“昨天還說考慮養老，今天孩子上門，就往外趕？”

小航看了看我，聲音很低。

“姑姑，奶奶說你答應了。”

“小航，我沒答應。你住校還是走讀，要你爸媽安排。”

大嫂臉沉了。

“晚晚，你說這種話，孩子心裏會記一輩子。”

“借住不應該先問房主嗎？”

“我都讓他答應以後照顧你了！你還要怎麼問？”

她聲音越來越大，邊說邊把衣服從箱子裏拿出來。

“你又不結婚，房間空着也是空着。”

“你以後要癱在牀上，是不是也盼着孩子來看看你？”

我的手機響了。

大哥打來的，顯然已經聽說了。

“小航都到了，你別讓他難堪。他住你家，你們多處處，也能親一點。”

“哥，我剛做完手術。”

“十幾歲的孩子，不用你抱不用你哄，能有多累？”

“早晚飯呢？衣服呢？有事找誰？”

“你有空就順手管管。現在養熟了，將來才肯對你好。”

大嫂在旁邊補充：

“我們週末肯定接他回去，不會讓你一直操心。”

我沒有再和他們爭。

我走到玄關，把門打開。

“衣服裝回去，東西放回原處。鑰匙留下。”

大嫂站着沒動。

我給媽媽打電話，問鑰匙爲甚麼會在她手裏。

媽媽說：

“都是自家人，你有甚麼不放心的？”

“我沒允許別人搬進來。”

“孩子上學是正事。你一個人，住哪間不行？幫你哥一下怎麼了？”

我手指捏緊了門把。

“媽，鑰匙我收回了。”

媽媽在電話那頭說我越長大越自私。

大嫂摘下鑰匙，用力扔到茶几上。

“這點事都捨不得，以後別怪孩子跟你不親。”

門關上，我在玄關坐了好一會兒。

等把房間重新整理好，手機裏多了十幾條消息。

大嫂在羣裏說我把孩子趕了出去，我媽讓大家別再慣着我。

二嫂先發了兩個嘆氣的表情，隨後私聊我。

“小航是男孩，心粗。真要照顧人，還是我們晴晴細心。”

她開始提醒我防着大嫂了。

我回復：

“嫂子，週一複查，你有空來嗎？”

她說要陪晴晴上課。

“那能不能先還一部分錢？”

“最近真沒有。你二哥忙店裏，弄得我也頭疼。晚晚，你是姑姑，總得多疼孩子一點。”

三嫂也發來消息，問大嫂拿走了哪把鑰匙。

又問小航是不是打算長期住。

我還沒回答，她就接着說：

“你的車可別再隨便借出去了。上回借你大哥開，後座蹭得全是泥。”

我把鑰匙放進抽屜，聯繫了換鎖師傅。

【第3章】

媽媽讓我週末回去喫飯。

她一直住在大哥家。

平常我去了，帶菜、帶水果，喫完再幫她整理換季衣服。

這次她說不用買東西。

“給你補個生日。家裏人都在，好好聊聊。”

我在門口換鞋，大嫂沒像往常那樣接我的包。

她看了眼空着的手，轉身進廚房。

飯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表。

上面有我的名字，還有三個孩子的名字。

大嫂給我倒了熱茶，二嫂說臉色比前幾天好了。

三嫂從冰箱裏拿出一個小蛋糕，說蠟燭待會兒再點。

她們輪流講孩子們以後會怎樣照顧我。

大哥指了指座位。

“先坐。你不是想談具體的嗎？我們商量了。”

表格第一欄寫着“生活照顧”，後面是晴晴。

第二欄是“陪同就醫”，寫小航。

第三欄“出行接送”，是明明。

備註裏反覆出現幾個詞：

成年後、成家後、工作穩定後。

我的一欄就很簡單。

房子供孩子居住，車輛供家庭使用，現有借款不再追討。

大嫂遞給我一支筆。

“籤個字。你放心，往後誰也不能不認。”

我又看了一遍那張表。

“現在誰負責？”

我問。

二嫂說：

“孩子還在唸書，現在當然先以學業爲重。”

“那現在是你們三個家庭的誰來？”

“你現在也用不着養老啊。”

“我還在休養。”

三嫂接話：

“你這不是已經能出門了？況且我們也沒說不來。偶爾有事，搭把手肯定行。”

我把筆放回桌上。

“搭把手，抵六十萬？”

大哥皺眉：

“別說得這麼難聽。是給你以後留個保障。”

“這六十萬我收回來，也能給自己留保障。”

“錢花完了呢？”

大嫂把椅子往前挪了一點。

“護工收錢就辦事，不收錢誰管你？”

“你住在家裏哪天起不來了，難道外人還天天惦記着敲你的門？”

我看着她。

住院前一天，我給三個哥哥都發過消息。

大哥說房子要修漏水，二哥說店裏走不開，三哥說換班要扣工資。

他們讓我有事給媽打電話。

媽媽在電話裏說，手術聽着怪嚇人。

她去了也幫不上忙，不如給我念念平安。

術後我醒來，身邊只有李阿姨。

她見我睜眼，先叫了護士。

後來才告訴我，手機裏有幾條家人的消息。

他們都問我，做完了嗎。

我一一回復，做完了。

沒有人說要來。

“那六天，誰來過？”

飯桌靜了一瞬。

大嫂說：

“這不都跟你解釋過了嗎？家家都有事，不能翻來覆去拿這個說。”

我把表推回去。

“債，你們按借條還。一次拿不出來，就給個日期。”

“養老另談。我不借房子，也不借車。”

二哥把我的紙往大哥那邊推。

“寫成這樣，還算甚麼兄妹？”

二嫂臉上掛不住，聲音尖起來。

“晚晚，你要這樣做。就逼得晴晴爸爸沒辦法，你覺得以後誰還能伺候你？”

我轉頭看二哥。

他低着頭剝蝦。

大嫂接上話。

“你現在一個人，甚麼都能自己做，還看不出來。”

“等哪天病得動不了，就知道親人有多重要了。”

“到時候，你拿着錢在家裏哭，也得有人聽得見。”

我手裏的水杯輕輕碰到了桌面。

媽媽終於開口。

“你哥嫂說話直，也是爲你好。家裏人真寒了心，你花多少錢都補不回來。”

大嫂將筆重新塞到我手邊。

“今天把字簽了，以後該幫你，我們不會躲。”

“你現在要非得追這筆錢，那大家也只能各過各的。”

我把筆輕輕放下。

“那就各過各的。”

【第4章】

大嫂最先站起來。

“你說甚麼？”

“欠債還錢。以後有事，我自己安排。”

二嫂攔在桌邊。

“就因爲幾個錢，你連家人都不要了？”

“錢是你們借的。不要家人的，是你們。”

“誰不要你了？”

大哥重重放下筷子。

“我們一家人好好商量，你句句頂着。”

“你要真想把事情做絕，那就別怪我以後不認你。”

大嫂指着我，對小航說：

“你看看，親姑姑就這樣對你爸爸。以後她再找你，你心裏得有數。”

小航端着碗，連頭都沒敢抬。

三嫂把那份養老表拍了照，發進羣裏。

“大家都看見了，我們主動安排，她不接受。以後不是我們不管。”

大嫂跟上：

“你不結婚，已經夠讓媽操心。”

“我們好心替你想後路，你居然把家人當仇人。”

我穿好外套。

媽媽伸手抓住我袖口。

“晚晚，你想好了。這個門出去，就沒有後悔藥了。”

我停了一會兒。

輕輕抽出袖子。

“媽，我沒要求你替他們還錢。”

“也別再要求我替他們免債。”

她鬆開手，轉過身去。

我走到門口，大嫂叫住我。

“是你自己說的，養老只考慮一家。”

“現在又說誰都不要，你拿我們尋開心呢？”

我回頭。

“你們談了半天，連現在誰陪我複查都沒定下來。”

“真願意照顧我的，我可以談。”

“以後我把錢花在哪裏，也會看誰實際做了甚麼。”

二嫂的手從門邊收了回去。

大嫂看了她一眼，嘴脣動了動，最後只說：

“你別後悔。”

我出門，給李阿姨發了消息。

週一的時間不改。

樓道的燈有點暗。

我扶着欄杆慢慢下去，沒有像過去那樣站在單元門口，等媽媽喊我回去拿些喫的。

第二天，我去了律師事務所。

這幾天我已經線上諮詢過一次，按要求把材料整理齊了。

律師姓周，她把三張借條與轉賬記錄一一覈對，又看了過去催還的消息。

“借款都到了約定期限。”

她問我，是否願意先協商還款。

“談過。他們不接受。”

周律師給我說明準備起訴需要的材料、費用和接下來的程序。

我問，過程中如果有人願意還，能不能撤銷起訴。

她說可以，讓我收到錢及時告訴她。

我簽了委託手續，付清約定的費用。

手機上跳出扣款提醒時，我心裏還是疼了一下。

借出去的錢沒回來，討債的錢倒先搭進去了。

周律師把我的材料收好，讓我保管好原件和完整的聊天記錄。

走出事務所，我給三位哥哥分別發了消息。

“借款已交律師處理。還款可以直接聯繫我，免債免談。”

大哥的電話立刻打來。

“你真找律師了？”

“找了。”

“你寧願給律師送錢，也不肯讓你哥緩口氣？你知不知道媽已經被你氣得不想喫飯！”

我站在路邊，等叫好的車過來。

“你們不肯還，我只能換個人來要。”

“行，你有本事。”

電話掛斷。

過了一會兒，媽媽把我移出了羣。

我看着那條提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到家後，我把下次複查的資料放進袋子，熱了李阿姨提前做好的飯。

鍋裏的水剛沸，手機亮了。

三哥發來一條私信。

“我還，你別把我跟他們算在一起。”

緊接着，又來一條。

“你說只考慮一家，那句話還作不作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