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是龍族太子妃產下的第一枚金龍蛋。

破殼前夕，父親從海淵帶回一條懷孕的蚌妖。

同一日，母親遭遇九重雷劫，神魂俱散。

蚌妖生下來的女兒卻突然化出金色龍角，被父親認作龍族唯一的公主。

沒人知道，她頭上的龍角，是用我的護心鱗煉成的。

而我被沉入無光海溝，做了兩百年的無鱗怪物。

後來海溝B亂，萬妖出逃。

我吞下鎮海珠，成了四海最不能招惹的妖王。

父親卻在這時找上門。

假公主敖月璃要嫁入天族，可龍族出嫁前，必須躍過九重龍門，得到祖龍賜福。

她血脈低賤，連第一道龍門都過不去。

父親要我以妖力託她過門。

他說，只要我肯幫忙，便允許我死後葬入龍族海墓。

我答應了。

大婚那日，敖月璃披着母親的金鱗嫁衣，在四海衆生面前連躍八重龍門。

最後一道門前，我撤回了妖力。

她從雲端重重摔下，額頭上的龍角當場折斷。

父親震怒，要抽出我的龍筋，爲她重塑血脈。

就在龍族侍衛將我圍住時，沉睡萬年的祖龍珠突然衝出海眼。

所有人以爲，它是來救敖月璃的。

可那顆龍珠繞過她，落進了我的掌心。

珠中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

“龍族嫡脈流落在外兩百年。”

“你們竟還敢抽她的筋？”

......

鎖妖鉤穿過肩胛時，我正站在第九重龍門下。

鮮血順着鐵鏈滴進海水。

四周的蝦兵立即捂住口鼻。

“真臭。”

“海溝裏的怪物，血果然都是黑的。”

負責押送我的蟹將一腳踹在膝窩。

我被迫跪下。

膝蓋砸在碎珊瑚上，尖銳的斷口扎進皮肉。

蟹將嫌我跪得不夠端正，又扯緊鎖妖鏈。

“低頭。”

“公主出嫁，你一個無鱗怪物也配抬頭看？”

我沒動。

他便將一塊鎮妖牌壓在我後頸。

妖力被封，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細響。

龍門之外，十萬水族分列兩側。

紅色靈綢從龍宮鋪到天門。

敖月璃站在最高處，穿着金鱗嫁衣。

那件衣服，是我孃的。

裙襬上九十九片護身龍鱗，也曾一片片覆在我娘心口。

如今，卻被一隻蚌妖的女兒踩在腳下。

敖月璃的母親柔音夫人走到我面前。

她早已不再是當年那隻低賤蚌妖。

兩百年的龍宮供奉，讓她生出一身瑩白軟甲。

她用珍珠扇掩住鼻子。

“陛下把你從無光海溝帶回來，是讓你替公主穩住龍門。”

“不是讓你擺妖王架子的。”

她的鞋尖踢了踢我的手背。

“把鎮海珠吐出來。”

“龍門一開，你便用珠子定住潮眼，託公主上去。”

我抬眼看她。

“鎮海珠離體，無光海溝會塌。”

“那些妖會死。”

柔音夫人笑出了聲。

“幾窩見不得光的畜生，也配和公主的大婚相比？”

“它們若死了，正好替四海清淨。”

父親敖滄瀾從龍宮走出。

他頭戴龍冠，身後跟着龍族十二位長老。

他的目光掃過我肩上的鎖妖鉤，沒有片刻停留。

“聽她的。”

“月璃今日若能躍過九重龍門，天族便會開放天河，引靈水灌入東海。”

“你守着那些妖孽，有甚麼用？”

我看着他。

兩百年前，他也是這樣將我從碎裂的龍蛋裏拎出來。

他說我是個沒有鱗、沒有角的怪物。

留在龍宮，只會玷污龍族血脈。

隨後，他親手把我沉進了無光海溝。

如今，他需要我了。

終於肯把我撈出來。

敖月璃提着裙襬走來。

她的額角生着一對細長金角。

陽光落下時，金角深處隱約浮動着熟悉的龍紋。

那是我的護心鱗。

“父王，別爲難她。”

敖月璃柔聲開口。

她解下腰間一隻空蕩蕩的靈獸袋，遞到我面前。

“等我嫁去天族，可以把她一起帶走。”

“天宮缺一頭鎮守蓮池的水獸。”

“她雖然醜了些，戴上項圈，應該不會嚇到仙童。”

四周響起一陣笑聲。

天族太子玄珩也笑了。

“一頭無鱗怪物而已。”

“你若喜歡，拴在殿外便是。”

他走過來，用劍鞘抬起我的下巴。

“聽見了嗎？”

“今日好好托住月璃，本太子賞你一個做畜生的機會。”

我看着敖月璃額上的龍角。

那塊護心鱗，正在輕輕發熱。

它認出我了。

我嚥下嘴裏的血。

“可以。”

敖滄瀾臉色稍緩。

“算你識相。”

龍門開啓。

我被鎖在九重龍門下方的潮眼中。

每開一道門，鎮海珠便從我丹田抽走一股妖力。

第一重。

第二重。

敖月璃踏着我托起的海浪，扶搖直上。

水族歡呼。

敖滄瀾滿眼驕傲。

玄珩更是親自爲她撐開雲路。

無人看見，我肩上的鎖妖鉤已經被潮水扯進骨縫。

到第八重龍門時，我的下半身已經浸在血水裏。

敖月璃回頭看我。

她嘴脣微動，無聲說了兩個字。

“賤種。”

隨後，她踩着我的妖力，躍向最後一道龍門。

我閉上眼睛。

收回了鎮海珠。

海浪轟然塌陷。

敖月璃的身體從雲端直墜而下。

她額頭撞上龍門。

一聲脆響。

那對被供奉了兩百年的金色龍角，當場斷了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