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奶奶中風失語的第七天，男護工端來一碗泛着餿沫的冷稀飯。

奶奶拼命推碗痛哭，護工卻紅着眼向全家告狀。

“老太太說，大小姐嫌她髒，

不准她喫肉，只配喝這個。”

親哥不由分說搶走我的家門鑰匙，

逼我簽下放棄拆遷協議。

“滾出去！七天之內不許進門折騰老人！”

直到走出大院，

我翻看羣裏連續打卡七天的孝順照片，

赫然發現七張照片裏，

牀頭櫃上切開的半個蘋果，

竟然整整七天都沒氧化發黃。

......

偏房的門虛掩着，

屋裏瀰漫着一股隔夜米漿發酸的餿味。

蘇明成端着一隻豁口的粗瓷大碗，

正把發灰的稠粥往奶奶嘴角硬塞。

奶奶半邊身子癱着，

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面，

拼命把頭扭向牀裏側。

“老太太，您就湊合喝兩口吧。”

蘇明成嘆了口氣，

眼圈立刻紅了一大圈。

“大小姐特意交代過，

說您癱在牀上嚼不動肉，

喫多了葷腥容易弄髒被褥。

您跟我賭氣絕食，

受罪的不還是您自個兒嗎？”

我一把推開門，

手裏的溫熱魚湯險些灑在地上。

“蘇明成，你胡說八道甚麼！”

我幾步衝到牀前，

低頭聞到了那碗稀飯裏的酸氣。

“這粥分明已經餿了，

我甚麼時候說過不許奶奶喫肉？”

房門猛地被踹開，

沈舟大步跨了進來，

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沈晚，你還有臉在這大呼小叫？”

他指着我的鼻子，

唾沫星子幾乎噴在我臉上。

“明成好心好意替你盡孝，

大清早在這伺候老人，

你一進門就挑刺找茬，

你安的甚麼心？”

牀上的奶奶聽到沈舟的聲音，

渾濁的眼睛裏瞬間湧出淚水。

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粗喘，

喫力地抬起能動的那隻右手，

抓着被角朝我拼命招手。

“哥，你看不見奶奶在哭嗎？”

我把魚湯擱在桌上，

伸手想去握奶奶發涼的手。

“蘇明成剋扣伙食，

拿餿飯糊弄癱瘓老人，

他在糟蹋奶奶！”

“我剋扣伙食？”

蘇明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眼淚當場砸在地板磚上。

“沈總，我爸當年爲了救沈老爺子，

連命都搭進去了。

我來沈家是來報恩的，

我怎麼可能虐待老太太？

剛纔老太太拼命推我，

嘴裏嗚嗚喊着大小姐的小名，

分明是嚇壞了，

怕大小姐又嫌她拖累人......”

奶奶聽到這話，

急得整張臉漲得紫紅，

喉嚨裏發出淒厲的嗚咽，

用手背狠狠砸向身旁的牀板，

發出沉悶急促的咚咚聲。

“夠了！”

沈舟猛地拽開我的胳膊，

力道大得讓我踉蹌退了兩步。

“沈晚，你少在這裝孝女！

奶奶看見你就怕成這樣，

你身上那股爭家產的算盤味，

連不會說話的老人都聞得出來！”

他從包裏掏出一份摺疊的文件，

狠狠砸在桌上。

“拆遷辦明天就要來覈驗產權，

你少打老宅的主意。

把這份放棄老宅拆遷款的聲明簽了，

立刻從這裏搬出去。”

我看着那份打印好的協議，

心臟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沈舟，這是奶奶的老宅，

憑甚麼你一個人說了算？”

“就憑我一直出錢請人伺候！”

沈舟冷笑一聲，

一把拽下我脖子上掛着的大門鑰匙。

繫着的細繩應聲斷裂，

在我頸側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往後七天是老太太的靜養期，

你不許踏進這扇門半步。

簽字，然後滾出去！”

蘇明成跪在地上，

悄悄伸手接過了沈舟遞過去的鑰匙，

嘴角隱蔽地扯了一下。

牀上的奶奶眼淚順着皺紋往下淌，

抓着被單的手劇烈發抖，

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我看着眼前冷漠至極的親哥，

又看了看地上裝模作樣的護工，

心底最後一點念想徹底涼透。

我拿起筆，

在放棄協議上重重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舟，鑰匙你拿走。

從現在開始，

奶奶掉一斤肉、生一場病，

這滿屋子的因果，

全由你一個人擔着。”

我撕下一份底單，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老宅大院。

深秋的冷風灌進領口，

我坐進車裏，

手腕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手機震動了一聲，

家庭大羣裏跳出一條新消息。

蘇明成發了一行字：

“大少爺放心，

過去這七天，我每天都按時按點伺候老太太用膳。”

緊接着，

是七張他餵飯的打卡照片。

照片裏奶奶換着不同顏色的碎花衫，

呆滯地張着嘴。

我滑動着屏幕，

指尖突然停在牀頭櫃的角落。

每一張照片的右上角，

都擱着半個剛削好的新鮮蘋果。

七張號稱不同日期拍下的照片裏，

那半個蘋果的切面，

白嫩水潤，

連一絲氧化變黃的痕跡都沒有。

常溫空氣裏切開的蘋果，

不出半小時就會發黑。

這七張照片，

根本就是他在同一天下午，

給不能動彈的奶奶連換了七套衣服，

一口氣擺拍出來的假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