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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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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一筆兩世的文采,你接得住嗎?

本書背景取自北宋,歷史設定爲楊堅沒有傳位楊廣,隋朝持續近三百年,隋唐以前歷史照舊,否則很多典籍,典故,科舉之類的東西沒法解釋。

以下爲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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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四年,三月初一,清晨。

大梁,延州,豐林鎮,張氏祠堂前。

“三郎,你名下那三百畝祖田暫且騰挪出來,先予你堂兄置辦婚事。”

西北的寒風凌冽呼嘯,卻不及祠堂前張氏族人的冷目。

張泰安一身儒衫,佇立院中,拱手問向二祖父。

“敢問二翁翁,既是暫且騰挪予堂兄,何時歸還?”

檐下二嬸冷笑道。

“三郎說話好沒道理,這祖田本就歸宗族統管調配,今日不過知會你一聲罷了。”

張泰安環顧滿堂。

男女老少,遠近族親,一張張面孔盡是冷漠,毫無半分親情可言。

張氏一族世代紮根延州,在西北邊地也算小有根基的軍頭家族,族中人丁繁茂,唯獨他這一房,日漸式微。

祖父昔日官至千戶,可惜早年對陣党項一戰殉國,族中權柄自此落於二房之手。

父張淮康僅靠蔭補得一微末官職,任永平寨主,常年戍守烽寨,勞苦傷身,未及中年便驟然病逝。

父親亡故次年,母親哀思難遣,纏綿病榻後也撒手西去。

雙親盡失,張泰安在宗族裏本就人微言輕,無人看重,名下三百畝熟田,便是他唯一立身依仗。

二房把持族中權柄,掌着全族祖田尚不知足,今日竟藉着由頭,要強奪他這最後一點根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張泰安也不看二嬸刻薄的嘴臉,依舊問向張氏族長,張鎮嵩。

“二翁翁應當記得,當年分給我父的祖田不過五十畝,剩下那二百五十畝,皆我父親後來置辦。”

張鎮嵩耷着眼皮,大房已成凋零,如今豁出臉面拿下三百畝田產,也好爲親孫子考中進士,早做準備。

“你父當年能補實缺,也是族裏拿錢給他去東京打點,既是同族,何談你我。”

張泰安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三百畝田,今天肯定保不住,但總要讓族裏給個說法,否則他拿甚麼讀書。

“二翁翁言重了,孫兒只是擔心沒了祖田,連飯都喫不起。”

二嬸聽他鬆口,當即喜笑顏開。

“都是張家人,豈能讓三郎你餓着,我與舅舅商量好了,讓你去軍中任個小旗。”

張泰安臉色猛地一沉。

這哪是給他活路,簡直就是羞辱。

大梁立國已逾百年,自太祖親言,爲與士大夫共天下後,文尊武賤早已深入人心。

時下民謠有云:做人莫做軍,做鐵莫做針。

哪怕將門子弟也都削尖了腦袋去考科舉,讓他一個讀書人去軍中當個小旗?

笑話!

見張泰安面色沉冷,二嬸嗓音尖刻起來。

“三郎,不是嬸子存心戳你痛處,你打小耗着族裏錢糧讀書,一卷典籍少則數百文,貴些的要十幾貫,到頭來又讀出甚麼光景?

自你十二歲赴童子科,如今已是十八,連恩科一併算上,三科下來竟連府試都考不過,與其年年這般虛耗祖產,倒不如趁早投軍搏一條出路。”

說罷,她面上浮出幾分得意,將身側長子張靖之拽到人前。

“再瞧瞧你堂兄,同樣伏案苦讀,雖兩回省試未曾得中,好歹府試穩穩過了,你本就不是讀書的料,何苦一意孤行?”

周遭一衆族親,無不向張靖之投以豔羨的眼神,再看向張泰安,卻是鼻孔朝天,嗤笑不斷。

幾個婦人還當場教育起了孩童,讓他們多學張靖之,莫學張泰安,不知道自己多少斤兩,又不肯聽從家裏安排。

張泰安望着地面,強壓怒火。

讀書誠然耗費錢財,可他伏案所用,都是父母遺留的私產,不曾動過半分族中錢糧。

何況他穿越至此已有三月,原主一生記憶盡數融會於心,對自身才學再清楚不過。

從前那個張泰安,在家族冷眼中長大,心性怯弱,一進考場便心神大亂,握筆難書。

可歸家獨處,再拿考題重作,又文思奔湧,落筆生輝,文章才情遠勝同屆拔得府試頭名的解元。

有這般才學底蘊,張泰安篤定,待到後年大比開闈,自己定能一舉登科,兩榜有名。

只是看今日情況,張家是不可能讓他安穩再待兩年了。

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匯聚到張泰安身上。

他冷笑一聲,眼眸深沉。

鸞鳳豈能屈於棘林。

與鴟鴞爭腐鼠,戕其清唳,折其羽光,實乃自甘墮落。

這張家,不待也罷。

張泰安猛然抬頭,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儒衫被寒風吹起半邊,配上他凜然的目光,竟讓堂中衆人不敢與之對視。

張氏族親無不心驚,這真是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張泰安?

“堂兄既然兩次得過府試,想必學問自是高深。”

張泰安瞟了眼閉目不語的二祖父,和尖酸刻薄的二嬸,神色帶出些許冷厲。

今天就把你們的驕傲,踩進地裏。

“弟有一事不明,敢問《孟子》中,親親,仁也,作何解釋?”

“這......”

張靖之語塞難答,偏他沒讀過幾本書的母親還在旁邊使眼色,讓兒子好好在親戚面前顯露下學問。

“堂兄既不能答,弟來答。”

張泰安清朗的聲音響徹張氏祠堂。

“聖人言,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堂兄與弟,忝爲聖人門徒,今日之事,可稱得上一個親字,一個仁字?”

張靖之沒比張泰安大幾歲,也是在家苦讀的人物,學不來母親的厚臉皮,聞言大慚,不敢辯駁。

二嬸這纔看出張泰安是在爲難大郎,面色一沉,想要開口阻止。

張泰安卻搶先一步,視線掃過滿堂族親。

“《孝經》有言,宗廟致敬,不忘親也。今日安與諸位親眷,立於祖宗祠堂之前,哪個敢說上一個孝字?”

幾個年小的,還有以前經常欺負張泰安的,心虛地看了一眼祠堂,彷佛張氏先祖,尤其是張泰安祖、父,不知在何處瞪着自己。

張靖之察覺到衆親族看向自己與母親的目光變了味道,不得不硬着頭皮接道。

“《春秋》雲:爲尊者諱,爲親者諱,爲賢者諱。三郎當着祖宗牌位,如此發言,亦不爲孝。”

張泰安對堂兄的幼稚感到可笑,正色一禮,長躬到地。

“堂兄教訓的極是,弟今日當衆指責長輩,確爲不孝,今後無臉待在族中。”

他轉向張鎮嵩,面向地面的嘴角悄然勾起,放聲高呼。

“請二翁翁將不孝子孫泰安,逐出宗族!”

此言一出,老神在在的張鎮嵩突然變了臉色,張靖之母子更是惶恐起來。

圍觀的親眷則連聲勸解。

“三郎莫說糊塗話,快給你二翁翁認錯。”

“當着祖宗牌位,三郎切勿浪言。”

張泰安不等張鎮嵩開口,徑直起身,與他對視。

透過花白的眉毛,他能看到老頭子眼裏的震驚,對這位張氏族長愈發不屑。

好歹也是軍人世家出身,未慮勝,先慮敗的道理都不懂。

打算在祠堂前奪田產,斷前程,就沒想過我當着祖宗牌位來個破釜沉舟?

張泰安知道老頭子在等自己認錯遞臺階,他卻偏不開口。

要麼不做,要麼做絕,他張泰安可沒做一半緩緩的壞習慣。

既然二房都不要臉了,那他也不介意推上一把。

傳出去也讓整個延州知道,張家二房爲奪大房田產,在祖宗祠堂給嫡孫除了名。

見張泰安一直不肯開口,二嬸與堂兄不得不先低頭。

“三郎,收回祖田之事,咱們慢慢商議,大不了我成婚削減些用度,你萬不可胡來。”

“今天都是嬸子糊塗,也是想着讓你堂兄大婚能風光些,畢竟是一生的大事,你要真介意,嬸子不說就是了。”

張泰安冷哼一聲,無視母子二人,依舊和張鎮嵩對視着。

最後還是老頭子鐵青着臉,杵柺杖起身。

“祖田之事,確是老夫欠考慮了,三郎你......”

不想張泰安忽然笑了,對着二嬸叉手一禮。

“嬸子這就見外了,身爲兄弟,堂兄大婚我又豈能吝嗇。”

祠堂前所有人都鬧不懂張泰安的想法。

剛纔爲保田產,連自逐宗族的話都說出來了,這會又說不會吝嗇,他到底要幹甚麼?

張泰安攤開手掌。

“嬸子要祖田,私下和我說就是了,我又不是不賣,看在堂兄大婚的份上,三百畝熟田市價要七百貫往上,我收你五百貫即可。”

二嬸還在發愣,張鎮嵩卻已回過味來,這小兒繞了一大圈,竟是想讓二房買了他名下田畝,不禁將柺棍砸了過去。

“放肆,張泰安,你端的不孝,祖田豈是你能做主買賣的?!”

張泰安接住柺棍,笑吟吟放到臺階前。

“二翁翁此言我就聽不懂了,祖田若賣與外姓人自是不孝,可我賣與親叔叔家,談甚麼孝與不孝。”

“我纔是張氏族長,祖田能賣與否,豈是你個黃毛小兒說了算!”

張鎮嵩怒目圓睜,私下卻盤算起利害。

市價七百貫不止的熟田,五百貫便能拿下,還是三郎主動求賣,穩賺不賠,只是當着衆多族親的面,他不好開這個口,否則難以服衆。

最好兒媳私下裏去買,他裝作不知。

張泰安無奈嘆道。

“那二翁翁到底要不要我這田畝?”

張鎮嵩沉吟片刻,眼底藏着幾分輕視,認定張泰安只是拿逐出宗族做要挾,骨子裏還是不敢魚死網破,既然如此,不妨給他做個套。

“今日恐怕不是二房想不想買,而是你這小兒想不想賣罷,老夫再說一遍,你若賣祖田,便是不孝,我即刻將你劃出族譜。”

二嬸忍不住心花怒放,暗道還是舅舅手段厲害。

這喪家星還想以自逐宗族威脅二房,現在看你怎麼辦,敢賣田就成全你。

不敢賣......

不敢賣就說明你也怕被逐出家族,那田畝還是要落到二房手裏。

張泰安卻出乎所有人預料,張鎮嵩話音剛落,他就從懷裏取出了田契。

“一言爲定,還請嬸子這就拿出五百貫交子,咱們當着祖宗和親戚的面,交割清楚。”

張鎮嵩見得田契,心頭猛地一震,全然沒料到這小兒竟真敢捨棄宗族身份。

錯愕過後,貪念壓過疑慮。

今日若能把他逐出宗族,千餘畝祖產,最少一大半能盡歸二房,且將來再無反覆的可能。

張家衆人都不敢相信張泰安真的賣了祖田。

三百畝熟田,五百貫,低了市價整整兩百多貫,還頂着被逐出家族的風險,敗家也沒這麼敗的。

剛纔還想說他變了,誰知還是那個腦子不靈光的張三郎。

二房不給他反悔的機會,當場開始籌措交子。

等待期間,張鎮嵩命人取出族譜,親手將他名字叉去。

張泰安神色不變,等錢鈔點驗完畢,便把田契交到二嬸手裏。

望着她盡力裝出遺憾卻依舊忍不住翹起的嘴角,張泰安搖了搖頭。

蠅營狗苟,見利忘義。

以後便是考中進士,怕也糾纏不清,還是今天斷個乾淨。

他順勢接過張鎮嵩手上的毛筆,就着潔白的桌布,寫下幾行詩詞,隨手團作一團,丟給張靖之,甩袖便走。

張靖之下意識去接,白布飛滾間散開,露出最後兩句詩詞。

只看了一眼,張靖之便瞪大了雙眼,一個趔趄,差點從臺階滾落。

張泰安餘光瞥見他狼狽的模樣,嘴角勾起。

這一筆,兩世的文采,你接得住嗎?

隨後頂着全體族親看傻子的目光,大步離去。

旁邊有人撿起布團,在張鎮嵩面前展開,張氏族人湊上來觀瞧。

但見白布之上,筆走龍蛇。

朱門冷對舊家垣,列祖靈前斷血緣。

一剪宗名拋世胄,獨攜孤骨出塵樊。

休言骨肉恩情薄,豈懼風霜行路難。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衆人文采有限,只能看出這是張泰安要與張家徹底斷絕親緣,但見張靖之神思不屬的望着白布,猜也能猜出這是首大作。

張鎮嵩心裏咯噔一下,難道他看走了眼,三郎其實是大才?

可他若真是大才,又如何三科府試不過?

“大郎,此詩如何?”

張靖之正要開口,腿側卻被母親悄悄掐了一下,忙改口道。

“平平無奇。”

張鎮嵩點點頭,暗暗鬆了口氣,打消了讓人去追張泰安的想法。

張靖之卻死死盯住那最後兩句,袖頭下的雙手顫抖不已。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

只此二句,便能流傳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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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翁:祖父。爺爺/耶耶是爹(如木蘭辭,卷卷有爺/耶名)

舅舅:《爾雅》婦稱夫之父曰舅,稱夫之母曰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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