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懂事的盡頭是無聲退場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 1 章

再婚第十八年,爸媽終於買了新房,收房那天全家討論裝修。

姐姐要法式奶油風臥室,媽媽當晚就找了設計師。

哥哥要獨立衛浴和投影牆,爸爸直接加預算。

輪到我,我小心翼翼說想要一張靠窗的書桌。

爸媽猶豫良久:"到時候看看。"

搬家那天我才發現,姐姐的房間朝南,飄窗羊毛墊,衣櫃嵌燈帶。

哥哥的房間最大,投影音響電競椅一應俱全。

我的房間在儲物間隔壁。

是臨時加的隔斷,沒有窗,書桌是摺疊的,靠牆展開剛好放一臺筆記本。

媽媽說姐姐從小跟她受苦,好不容易有個家不能委屈她。

爸爸說我是他們親生的,該懂事讓讓他帶來的哥哥。

我沒說話,從小到大已經習慣了這套說辭。

那晚全家在客廳喫火鍋慶祝喬遷。

媽媽拍全景發朋友圈,角落裏坐摺疊凳的我出了畫面。

半夜我坐在沒有窗的房間裏,打開手機備忘錄。

把那句"我終於有自己的房間了"刪掉,改成了距離高考出結果還有三天。

到時候我會有窗,有桌,有一整間屬於自己的房子。

會遠離這個家。

......

“安安,你去廚房拿個一次性紙杯來。”

媽媽指了指茶几上的紙箱,打斷了我的思緒。

火鍋的熱氣在客廳裏蒸騰。

我起身走向廚房。

檯面上擺着一套嶄新的景德鎮骨瓷水杯。

天青色的釉面,在頂燈下泛着溫潤的光。

杯把上用金線勾勒着字母縮寫。

J,爸的姓氏。

L,媽的姓。

還有兩個杯子,分別寫着C和M。

哥哥江辰宇的辰。

姐姐林淼淼的淼。

一共四個杯子。

唯獨沒有我的首字母A。

我拉開櫥櫃最底下的抽屜,翻出一疊用來招待客人的紙杯。

抽了一個,接了半杯溫水。

回到客廳時,哥哥正舉着他的專屬杯子喝可樂。

姐姐拿着手機,在不同角度拍她手裏的杯子。

“媽,這套杯子真好看,發朋友圈肯定很多人問鏈接。”

媽媽一邊往鍋裏下蝦滑,一邊滿臉寵溺。

“你喜歡就好,媽特意找人定製的,寓意咱們一家人整整齊齊。”

我坐回角落的摺疊凳上。

手裏的紙杯被熱水燙得有些發軟。

爸爸視線落在我手裏的紙杯上,頓了一下。

“安安,杯子沒洗嗎?怎麼用紙杯。”

媽媽夾蝦滑的動作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

“哎呀,那個定製的店,一套就四個。”

“我想着安安平時粗心,骨瓷容易碎,用紙杯或者玻璃杯挺好的。”

她語氣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真的在爲我考慮。

姐姐放下手機,附和道:

“是啊,安安平時在學校住宿,也不常在家喝水。以後我要是不在家,我的杯子借你用。”

我低頭看着紙杯底部的壓痕。

“不用了,紙杯挺好。”

哥哥笑了。

“安安就是隨和,不像淼淼事那麼多。”

爸爸滿意地點點頭,招呼大家舉杯。

“來,慶祝咱們終於搬進新家。”

四個骨瓷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我沒有舉起那個紙杯。

只是低頭,吃了一口碗裏已經涼透的白菜。

喫完火鍋,媽媽神神祕祕地從冰箱裏端出一個八寸的蛋糕。

是她提前半個月訂的翻糖蛋糕。

上面做了一棟帶院子的小房子。

房子前面,站着四個小小的翻糖人偶。

穿着西裝的爸爸,穿着旗袍的媽媽。

戴着耳機打遊戲的哥哥,抱着布偶貓的姐姐。

唯獨沒有我。

客廳裏瞬間安靜了幾秒。

姐姐捂住嘴,有些驚訝地看向媽媽。

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很快反應過來,拉住我的手。

“你看這蛋糕店的老闆,我明明跟他說做一家五口的。”

“他肯定覺得底盤太小,站不下五個人,就自作主張減了一個。”

“明天媽非得去店裏找他算賬。”

我看着那四個製作精美的人偶。

連姐姐懷裏那隻還沒接回家的貓都做得栩栩如生。

這麼細節的要求,怎麼可能是蛋糕店老闆自作主張。

我慢慢把手抽回來。

“沒關係,我不愛喫翻糖。”

媽媽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遞給哥哥。

“辰宇,你是家裏唯一的男孩,你來切。”

我端起碗碟逃進廚房。

身後傳來他們切蛋糕的笑鬧聲。

姐姐抱怨哥哥把她的人偶切壞了。

爸爸笑着打圓場。

我打開水龍頭。

試圖借流水聲掩蓋了外面的熱鬧。

晚上十一點。

我推開儲物間隔壁的那扇門。

裏面沒有窗戶,空氣裏還殘留着劣質隔音板的膠水味。

我拉開靠牆的摺疊書桌。

桌腳有些不平,發出吱呀的響聲。

我放平筆記本,打開網頁。

屏幕上顯示着高考志願模擬填報系統。

距離出分還有三天。

媽媽端着半塊切好的蛋糕走進來。

“安安,還沒睡啊。”

她把蛋糕放在我的摺疊桌邊緣。

桌子太小了,盤子一半懸在外面。

“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裏去。”

“你爸帶來的辰宇,脾氣本來就大,咱們得讓着。”

“淼淼親爸走得早,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我多疼她一點,也是應該的。”

“你是我們親生的,有血緣兜底,你懂事,不計較這些,對吧?”

她看着我,眼神裏帶着一種理所當然的期盼。

我把那盤蛋糕往裏推了推。

“我沒計較。”

媽媽如釋重負地笑了。

“我就知道,我們安安最乖了。你早點睡,明天陪淼淼去接貓。”

她關上門出去了。

房間裏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看着備忘錄裏那句話。

【距離高考出結果還有三天。】

其實媽媽說錯了一件事。

血緣並不是可以無底線消耗的籌碼。

當懂事變成了一種懲罰。

那我就不需要再懂事了。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