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山坳裏採藥爲生，從爛泥溝裏刨出一個快病死的男人。

餵了三個月的藥，他才睜開眼。

他說爲報答救命之恩，願終生相隨。

結果他還沒娶我，山外來了一隊禁軍，跪了一地。

說他是先帝遺落民間的第九子，請他回京繼承大統。

我笑着衝他擺手，心想：

行，你是皇子，那你欠我的參錢和三年飯錢，總該還得起了。

第一個月，我每天去村口等，想着他會派人來接我。

第二個月，我不等了，想着他政務忙，但總會捎幾兩銀子來。

第三個月，甚麼都沒有。

算了，飯錢不用他還了，但他的病還差最後一個收尾啊，不然會落下隱疾。

我揣着那張寫滿藥方的破紙，一路討飯走到京城。

打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新帝要迎娶太傅之女爲後。

我擠在人羣裏，看着十里紅妝過長街。

龍輦上那個人穿着明黃，正襟危坐。

與我撿到他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我興奮地又蹦又跳，衝他揮着手裏的藥方。

但他僅僅只是瞥了我一眼，就把目光收回。

倒是旁邊的侍衛一棍子把我捅翻在地。

"衝撞聖駕，找死？"

......

侍衛粗暴的怒喝聲在長街上炸開，粗長的棍子重重地搗在我的心口。

我像個破布口袋一樣被捅翻在地。

嘴裏泛起濃烈的血腥味，胸腔疼得像要裂開。

但我根本顧不上疼，手指死死摳着地磚，把那張皺巴巴的藥方舉過頭頂。

“蕭長宴！你看我啊！我是採桑！”

“你的病還沒好透，這是最後收尾的方子！”

十里紅妝晃瞎了我的眼，明黃色的龍輦高高在上。

坐在上面的那個男人，終於捨得施捨般地垂下視線。

那雙曾經在山坳裏總是含笑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像淬了毒的霜雪。

他看着我滿頭滿臉的泥污，看着我破爛的草鞋。

眉頭厭惡地皺起，隨後毫無留戀地移開目光。

“哪裏來的瘋婦。”

他薄脣微啓，吐出六個字。

像六把尖刀，精準地扎進我的喉嚨。

侍衛聽到這話，立刻拔出腰間的佩刀。

“驚擾聖駕，就地格S！”

雪亮的刀光晃過我的眼睛，我絕望地閉上眼。

原來三年飯錢，真的抵不過這京城的榮華富貴。

“住手。”

一道極其輕柔婉轉的女聲從後面的鳳輦裏傳出。

轎簾掀開，一雙繡着金絲鳳凰的紅色緞鞋輕輕落在地上。

新帝要迎娶的皇后，太傅之女薛青音，被宮女小心翼翼地扶着走上前來。

她頭上戴着沉甸甸的鳳冠，面容溫婉慈悲，像極了廟裏供奉的菩薩。

“大喜的日子，見血總歸是不吉利的。”

她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微微彎下腰，用價值連城的絲帕替我擦去臉上的泥水。

絲帕上濃烈的脂粉味嗆得我咳嗽起來。

“這位姑娘，你手裏拿的是甚麼？”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手裏的紙。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塞進她手裏。

“這是給他的良方！他以前心口疼的毛病，不喫這藥會要命的！”

薛青音掃了一眼藥方，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隨即笑得更加溫和。

“原來是對陛下一片赤誠的奇女子。”

她站起身，轉身看向龍輦上的蕭長宴。

“陛下，這姑娘千里送藥，實在令人感動。若是就這麼S了，怕是會惹天下人非議。”

“不如臣妾做主，將她帶回宮中妥善安置，全了她這份心意，如何？”

蕭長宴高高在上地俯視着我們。

目光掃過我時，眼底的嫌惡毫不掩飾。

“皇后既然大度，便隨你處置。”

“只是別讓這等污穢之人，髒了宮裏的地。”

我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帶進了皇宮。

宮女們把我剝得精光，按在浴桶裏搓洗。

洗掉了一身泥垢，換上了滑溜溜的絲綢料子。

老太監尖着嗓子宣讀聖旨，說念在我獻藥有功，冊封我爲貴妃。

我坐在雕花拔步牀上，摸着身上名貴的料子，忍不住傻笑出聲。

我就知道，蕭長宴肯定是有苦衷的。

他當着那麼多人的面不好認我，現在不是給我封妃了嗎。

門被“砰”地一聲推開。

蕭長宴大步走進來。

他連喜服都沒脫，滿身的酒氣混雜着冷冽的檀香。

我興奮地從牀上跳下來，朝他跑過去。

“蕭長宴！我就知道你沒忘了我！”

“你欠我的參錢和飯錢，是不是可以......”

話還沒說完，我的脖子猛地一緊。

蕭長宴單手掐住我的咽喉，將我死死抵在冰冷的牆柱上。

他的眼神暴戾而陰鷙，再也沒有半點當年那個虛弱病秧子的影子。

“雲採桑，誰給你的膽子，敢跑來京城找朕？”

我被掐得雙腳離地，拼命拍打他鐵鉗般的手臂。

“放......放開......”

他冷哼一聲，像扔垃圾一樣把我甩在地上。

緊接着，一張皺巴巴的紙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那是我的藥方。

“你以爲，隨便拿張破紙，就能來京城攀龍附鳳？”

我捂着發疼的喉嚨，難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說甚麼攀龍附鳳？你在山裏快死的時候，是我把飯嚼碎了餵你的！”

“你說過，你的命是我給的，你會一輩子陪着我。”

蕭長宴發出一聲極度嘲諷的冷笑。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彷彿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權宜之計而已，你個村婦還當真了？”

“當年若不哄着你，你怎麼肯像條狗一樣去討飯給我抓藥？”

“如今朕是九五之尊，你真以爲自己配得上這貴妃之位？”

我呆坐在地上，眼淚終於沒忍住砸了下來。

“蕭長宴，你撒謊。”

“你以前晚上疼得睡不着，是拉着我的手才肯閉眼的。”

他眼神一凜，猛地俯下身，死死捏住我的下巴。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閉嘴！”

“過去的那些事，朕每想起來一次，就覺得無比噁心。”

“念在你救過朕的份上，這個貴妃的虛名賞你。待在你的長春宮，安分守己。”

“若是再敢跑到皇后面前丟人現眼，朕扒了你的皮！”

他鬆開手，嫌惡地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連那個帕子都一起扔在了我身上。

大步流星地摔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