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在高管辦公室裏刷着國內資訊，卻在一間扶貧直播間看到了我爸媽。

畫面裏，爸媽侷促地站在破爛的土房前。

對着鏡頭連連鞠躬，雙手顫抖地接過幾袋廉價的米麪。

記者把話筒遞過去：

“大爺，你們條件這麼艱苦，女兒不管你們嗎？”

我爸聲音哽咽卻透着深深的失望：

“別提那個白眼狼！出國五年不聞不問，我們老兩口就當沒生過她。”

鏡頭一轉，我那倒插門老公趙輝苦笑着站出來安撫我爸。

他對着鏡頭嘆氣：

“是啊，晚晚在國外也不容易。”

“我現在每個月省喫儉用，還得四處借錢給老婆匯點錢過去。”

“只要她過得好，我委屈點沒關係。”

說完直播間裏罵聲一片。

我盯着屏幕，氣得渾身發抖，滿腦子都是問號。

出國五年，我步步高昇，每個月往趙輝卡里匯款十萬。

讓他給爸媽請保姆、買營養品。

這個倒插門的，甚麼時候給我匯過一分錢？！

......

“沈晚，你還有心思在這喝高檔咖啡呢？”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毫無預兆地推開。

大中華區的主管陳頌大步走進來。

他將平板電腦重重地拍在我的辦公桌上。

屏幕發出的刺眼亮光晃得我眼睛生疼。

畫面里正是那個讓我渾身發冷的扶貧直播間。

彈幕像密集的雨點一樣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這種不孝女就該遭天譴！”

“查查她在哪家公司，這種人品怎麼配在海外當高管？”

“心疼趙輝，這麼好的男人怎麼攤上這麼個吸血鬼老婆。”

陳頌指着屏幕上的畫面，眼神裏滿是鄙夷。

“國內華僑圈子裏都傳遍了。”

“大家都說你平時裝得清高，私底下連自己親生父母的死活都不顧。”

我盯着畫面裏趙輝那張溫文爾雅的臉。

他甚至還對着鏡頭微微鞠了一躬，替我開脫。

那種委曲求全的姿態，演得入木三分。

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

我雙手死死抓着辦公桌的邊緣，指甲幾乎要摳進木頭裏。

“這不是真的。”

我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話，彷彿砂紙在摩擦。

陳頌嗤笑了一聲。

他雙手環胸，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爸媽都住在那種隨時會塌的土坯房裏了，你還敢說是假的？”

“沈晚，做人不能太沒有底線。”

門外的公共辦公區裏，幾個中國同事正交頭接耳。

那些異樣的目光透過玻璃牆，猶如實質般紮在我的脊背上。

我沒有理會陳頌的嘲諷。

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機。

屏幕解鎖的手指抖得有些不聽使喚。

點開微信，找到趙輝的頭像。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天晚上。

他說：“老婆，國內降溫了，你一個人在外面要照顧好自己，家裏一切有我。”

我看着這句虛僞到極致的關懷，心臟一陣緊縮。

按下語音通話鍵。

聽筒裏傳來冗長而單調的嘟嘟聲。

沒有人接聽。

陳頌看着我的舉動，嘴角的譏諷更深了。

“怎麼？現在想起來打電話串供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頌，這是我的私事，而且事實絕不是網上說的那樣。”

他冷哼一聲，伸手拿回平板。

“我不管你這是不是私事。”

“現在公司的聲譽因爲你受到了嚴重影響。”

“HR那邊已經收到了很多國內客戶的投訴郵件。”

“你自己好自爲之吧。”

伴隨着一聲劇烈的關門聲，陳頌離開了辦公室。

安靜下來的房間裏，只剩下空調運作的微弱嗡嗡聲。

我癱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上。

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出國這五年，我沒日沒夜地拼命工作。

從一個底層分析師一步步爬到現在的區域高管。

爲的就是讓家裏人過上好日子。

每個月發工資的第一時間，我都會準時給國內的賬戶匯去十萬塊。

雷打不動。

難道是跨國匯款通道出了問題？

難道那些錢全都被銀行凍結了，趙輝其實根本沒收到？

不可能。

如果是匯款出了問題，趙輝爲甚麼從來沒有跟我提過一次？

我再次拿起手機，撥打我媽的電話。

等待接通的每一秒鐘，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機械的女聲無情地宣告對方已關機。

我只覺得四周的空氣越來越稀薄。

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感死死勒住了我的喉嚨。

我不死心，又撥打了老家村委會的電話。

這次很快接通了。

村長媳婦的聲音透着明顯的不耐煩。

“喂，誰啊？”

我嚥了一口唾沫，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王嬸，是我，晚晚。”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幾秒。

緊接着傳來一聲極度響亮的冷哼。

“喲，是大忙人沈晚啊。”

“你還打電話回來幹甚麼？看看你爸媽被你逼死沒有？”

我急切地想要解釋。

“王嬸，你誤會了，我每個月都有打錢回去的。”

“打錢？你糊弄鬼呢！”

村長媳婦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我耳膜發疼。

“你家趙輝天天去鎮上的菜市場撿別人不要的爛菜葉。”

“你爸上個月高血壓犯了，連買降壓藥的錢都是找我家借的五十塊！”

“你這個喪良心的東西，我們村怎麼出了你這麼個禍害！”

沒等我再說一句話，電話被重重地掛斷。

忙音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迴盪。

我呆滯地看着慢慢變黑的手機屏幕。

腦子裏嗡嗡作響。

借錢買降壓藥？

撿爛菜葉？

那我每個月打回去的十萬塊，到底去了哪裏？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將我徹底吞沒。

下班時間到了。

同事們陸陸續續離開，沒有人像往常一樣跟我打招呼。

我像個幽魂一樣遊蕩到地下車庫。

坐進車裏，我沒有發動引擎。

只是靜靜地伏在方向盤上。

車庫昏暗的燈光透過擋風玻璃打在我的臉上。

此時，車窗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陳頌夾着公文包，站在車外看着我。

“連自己親爹媽都不管，你賺再多錢有甚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