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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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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裴承淵兵敗雪山那年,阿爹爲救他,死在了尋藥途中。

我守着他的傷,他陪我守孝。

孝期滿後,我們在山神前成婚。

他說待回京,便將我的名字寫進皇家玉牒。

我抱着女兒等了一年,終於等來接我的車駕。

可助他奪位的丞相之女已受封皇后,我只得了貴人的位分。

他說我不懂禮數,驟居高位,怕我受人非議。

於是我脫下皮袍,學跪拜,學詩書,連鄉音也一點點改了。

他爲我建暖閣,尋雪蓮,年年生辰親自陪我。

我以爲,等學好了規矩,總能與他並肩。

直到女兒被送去中宮。

他說,記在皇后名下,來日纔有好姻緣。

我又讓了一回。

入宮第十年,女兒出嫁。

我縫了一冬的嫁衣,被換了下來。

“公主對外稱是皇后親生,這份心意,不宜讓人知道。”

他說這話時,仍溫柔地替我攏好披風。

我忽然不想再學了。

這十年,我努力做一個配得上他的女子。

竟許久沒聽見有人喚我原來的名字。

我想回雪山去。

趁還認得山路,趁阿爹墳前的風,還能認出他的女兒。

......

“裴承淵,你放我回雪山吧。”

暖閣裏的炭火燒得極旺,裴承淵替我係披風的手僵在半空。

他垂下眼,靜靜看了我片刻。

“沈雲祈,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他的語氣聽不出一絲惱怒。

彷彿我剛纔說出的不是訣別,而是因爲少得了一件珠翠在同他撒嬌。

案几上放着我熬了三個月心血縫製的嫁衣。

大紅色的雲錦上,我用金線繡了九十九朵雪蓮。

我的眼睛因爲熬夜熬壞了,太醫說再不能在燈下做細活。

可今天早上,內務府的太監把它原封不動地送了回來。

他們說,皇后娘娘早已請江南第一繡娘,爲長公主趕製了百鳥朝鳳裙。

貴人的繡品,上不得檯面。

我看着那件被隨意丟在桌角的嫁衣,指尖陷進掌心。

“我沒鬧脾氣。”

“女兒已經出嫁了,這裏再沒有需要我掛心的人。”

“我在宮裏待了十年,學不會你們的規矩,也不想學了。”

裴承淵收回手,慢慢撫平衣袖上的暗紋。

“因爲嫁衣的事?”

“清菀是六宮之主,璟月是以嫡長公主的身份出嫁。”

“若穿着你這件制式不符的喜服,滿朝文武會如何議論?”

“他們會說朕嫡庶不分,會笑話璟月有個不懂規矩的生母。”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軀遮住了窗外的光。

“朕替你瞞下這件事,親自來陪你用膳,難道還不夠?”

我迎着他的目光。

“你陪我,是因爲心虛。”

“你怕我想起十年前在山神廟前,你發誓不會讓我受半分委屈。”

“啪”的一聲。

旁邊的茶盞被他掃落。

碎瓷片濺在我的腳邊,茶水氤氳出一片水漬。

屋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皇后溫清菀身邊的秦嬤嬤帶着幾個宮女走進來。

秦嬤嬤淡淡瞥了眼地上的狼藉,朝裴承淵屈膝。

“皇上息怒。”

“皇后娘娘聽說雲貴人因爲嫁衣的事惹了皇上不快,特意讓老奴來勸解。”

秦嬤嬤轉身看向我,眼底是掩飾不住的輕蔑。

“娘娘說了,貴人出身鄉野,不懂天家禮數也是常情。”

“這套赤金紅寶石頭面,是娘娘賞給貴人的。”

“權當是替長公主全了母女一場的情分。”

宮女捧着托盤上前。

紅布掀開,裏面的珠寶晃得人睜不開眼。

那是買斷血緣的賞賜。

我沒有接,只是看着裴承淵。

“這也是你的意思?”

裴承淵沒有看我,語氣沉冷。

“皇后賞賜,還不謝恩。”

我忽然覺得很冷。

那股寒意從骨頭縫裏透出來,比雪山的風還要刮骨。

十年前,裴承淵跌下懸崖,雙腿盡斷。

是我阿爹用命換來草藥,是我用體溫一點點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那時他握着我的手,說要許我一生一世。

如今,他讓我向另一個女人低頭,謝她剝奪我做母親的資格。

我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謝。”

秦嬤嬤臉色一變。

“貴人莫非要抗旨?”

裴承淵的眉頭緊緊皺起。

“雲祈,別得寸進尺。”

“清菀大度,處處包容你,你爲何非要這般斤斤計較?”

“你知不知道前朝有多少人上奏,要朕廢了你這個來歷不明的貴人?”

他壓低聲音,語氣裏透着不耐。

“朕頂着壓力保下你,把你養在暖閣。”

“你爲何就是不能消停些?”

我看着眼前這個男人。

十年歲月,將那個眼神清澈的落魄少年,打磨成了權衡利弊的帝王。

他的愛,永遠帶着條件。

要我懂事,要我隱忍,要我感恩戴德地接受他規劃好的一切。

“既然皇上覺得爲難,休了我也好,廢了我也罷。”

“求皇上開恩,放民女出宮。”

我跪了下來,脊背挺得筆直。

裴承淵盯着我,呼吸重了幾分。

“你爲了這點小事,要跟朕決裂?”

“好。”

“既然你不願待在暖閣,那便去靜思苑反省。”

靜思苑是宮裏最偏僻的冷宮,常年不見陽光。

他轉過身,大步往外走。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等你想通了,知道自己錯在哪,朕再接你出來。”

秦嬤嬤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帶着人退下了。

暖閣裏重新恢復了死寂。

貼身宮女蘇半夏跪在地上,哭着去撿那些碎瓷片。

“主子,您服個軟吧,靜思苑那種地方,您的身子怎麼受得了?”

我蹲下身,幫她一起撿。

“半夏,我不怕冷。”

我只怕,再也找不回曾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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