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國慶回家連口水都沒喝，媽媽就催我換掉保姆服，簽下妹妹的留學貸款擔保書。

“你妹妹的博士同學要來，別讓人知道家裏的女兒是個保姆。”

十八歲那年，我和妹妹同時考上大學，爸爸卻說家裏只能供一個。

“你成績穩，復讀一年也考得上，她耽誤不起。”

可第二年，家裏依舊沒錢供我。

我進了家政公司，擦玻璃、刷廁所，每次替妹妹交學費，我都提醒他們：

說好了，這筆錢算借我的，我還要上大學。

他們滿口答應，從本科拖到碩士，又拖到博士。

今年，我終於攢夠學費，拿到成人本科錄取通知。

可媽媽看都沒看，便把它壓在擔保合同下面。

“你在金牌家政收入穩定，銀行才放心。”

我說自己也要交學費。

爸爸掐了煙：“擦玻璃的，讀書有甚麼用？”

客廳裏，妹妹正給同學介紹滿牆的畢業照。

我的高中畢業照，卻還夾在舊掛曆裏。

我拿回通知書。

“大學我要讀，擔保我不籤。”

這些年，是這身衣服掙的錢供妹妹讀書。

如今，也該供我自己了。

它不丟人，我更不丟人。

......

“你再說一遍？”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刺穿了客廳裏原本虛僞的寧靜。

她死死盯着我手裏那張薄薄的錄取通知書，彷彿那是某種帶着劇毒的廢紙。

“我說，這個字我不籤。”我把通知書摺好，妥帖地放回帆布包的最裏層，拉上拉鍊。

爸爸把手裏的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茶水濺出來，洇溼了那份連筆都沒碰過的貸款擔保書。

“林雨寧，你是不是在外面擦了幾年玻璃，把腦子擦壞了？”他站起身，夾着煙的手指着我的鼻子。

“你妹妹馬上就要去英國了，那是世界名校。你現在跟我們鬧脾氣，毀的是她一輩子。”

我看着他指尖明明滅滅的煙火。

“那我的大學呢？”我聲音很輕，卻咬得很死。

“六年前你們說家裏窮，讓我讓給她。現在我用自己刷馬桶掙的錢去讀書，還要給她作保。”

我直視着爸爸躲閃的眼睛。

“如果我還不上，銀行就會拉黑我的徵信，我的學籍也會受影響。你們考慮過我嗎？”

“一家人分甚麼你我。”媽媽走過來，一把扯住我的帆布包帶子。

她試圖把手伸進去掏那張通知書。

“你一個幹家政的，拿個成人大專的文憑有甚麼用？能去坐辦公室嗎？能漲工資嗎？”

我用力揮開她的手。

媽媽踉蹌了一下，捂着胸口倒退兩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還敢跟我動手了？”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裏帶上了一貫的顫腔。

“我生你養你，就是爲了讓你今天在這個家裏耀武揚威的？你妹妹出息了，全家跟着沾光，你怎麼就這麼自私，見不得你親妹妹好？”

客廳另一頭的門開了。

林曉雅穿着真絲睡衣，手裏端着一杯手衝咖啡，探出半個身子。

“媽，你們吵甚麼呢？我同學馬上就到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擔保書，眉頭微微皺起。

“姐，你還沒簽字啊？”

她的語氣那麼自然，彷彿在問我爲甚麼還沒有把地拖乾淨。

“曉雅，你先回屋，這裏媽來處理。”媽媽立刻換上一副笑臉，生怕嚇着她心尖上的寶貝。

“姐，你就簽了吧。”林曉雅走過來，把咖啡放在茶几上，伸手去拉我的胳膊。

“等我到了英國，拿到獎學金，第一學期就把貸款還上。又不會真的讓你揹債，你怕甚麼？”

我垂眸看着她白皙細膩的手。

那是從沒碰過冷水，從沒握過馬桶刷的手。

“既然你有獎學金，爲甚麼還要貸款？”我問。

林曉雅愣了一下，理所當然地說：“英國物價那麼高，我要租房，要買學習資料，還要社交。圈子很重要的，我總不能去刷盤子吧？那多丟人。”

刷盤子丟人。

所以就讓我去刷馬桶，擦玻璃，伺候別人。

我一點點掰開她的手指。

“既然覺得丟人，那就別去。”我看着她錯愕的臉。

“林曉雅，我供了你六年。從今天起，我不供了。”

“啪！”

爸爸的巴掌毫無預兆地甩在我的臉上。

我的臉偏向一邊，耳朵裏一陣嗡鳴。

“混賬東西。”爸爸氣得渾身發抖，“你妹妹叫你一聲姐，是看得起你。你真以爲自己是個甚麼人物了？”

媽媽趕緊拉住爸爸，轉頭對我怒目而視。

“你非要在今天鬧是不是？你妹妹的同學馬上進門了，你穿成這副鬼樣子，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家有個下等人嗎？”

我摸了下火辣辣的臉頰，轉過頭。

“下等人掙的錢，你們倒是花得挺順手。”

“你！”爸爸又揚起手。

門鈴在這一刻突兀地響了。

林曉雅驚呼一聲：“我同學來了。爸媽，你們別吵了。”

她慌亂地整理了一下頭髮，快步走向玄關。

媽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裏。

“滾回你的房間去。”她壓低聲音，咬牙切齒，“不把字簽了，你休想走出這個門。”

她半拖半拽地把我推進了那個堆滿雜物的北臥。

這是我的房間。

自從林曉雅上了大學，家裏最大的那間臥室就成了她的專屬衣帽間和書房。

而我，只能睡在一堆廢舊紙箱和換季被褥中間的摺疊牀上。

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緊接着傳來了鑰匙轉動反鎖的聲音。

隔着薄薄的門板，我聽到媽媽瞬間變得熱情諂媚的聲音。

“哎呀，是劉博士吧？快進快進，曉雅天天在家裏唸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