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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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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相親第九次又黃了之後,我哭着給我媽打去電話。

“媽,你能不能別再給我安排了?”

對面沉默了很久。

“最後一次,見完這個不合適,媽以後再也不催你。”

第二天,我趕到咖啡館時,男人正低頭划着屏幕。

我還沒坐下,他便幽幽開口。

“你遲到了三分鐘,很不守時。”

沒等我反駁,他又繼續開口。

“這麼不重視,難怪之前九次相親都黃了。”

我捏緊了包,轉身就想走。

他忽然抬起頭。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連呼吸都停了。

我背過身,慌亂地給我媽撥去電話。

“媽,你確定他是我的相親對象?”

電話那頭有些生氣:“怎麼?你這次又是哪不滿意?”

我盯着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睛,渾身都在發抖。

1

“不是不滿意。”

我媽截住我的話:“沈知意,你別又挑毛病。”

男人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電話給我,我跟阿姨解釋。”

我往後退了半步,包帶卡在椅背上,扯了兩下都沒扯下來。

三年前,我也這樣站在他面前。

那天我拿着離婚證,他問我還要不要回頭。

我說,不了。

電話裏,我媽還在催:“你表姐說了,小顧條件很好。”

“媽,我晚點打給你。”

我掛斷電話,看着對面的顧承安。

“你怎麼會在這裏?”

“相親,不是寫在消息裏了?”

“我問你,爲甚麼偏偏是你?”

他沒有回答,只把旁邊的椅子推開。

“先坐,你的包快扯壞了。”

我解開包帶,沒有坐。

“剛纔那兩句話,甚麼意思?”

“難聽,是不是?”

“你想羞辱我,可以直說。”

他的手停在咖啡杯旁,過了片刻纔開口。

“是難聽,對不起。”

“你以前沒這麼愛繞彎子。”

“你以前也不會聽完就走。”

我抬腳,他立刻站了起來。

“等等,我剛纔說錯了。”

附近有人看過來,他壓低了聲音。

“我沒有資格拿以前堵你。”

我盯着他,終於拉開椅子。

“十分鐘,說完各走各的。”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張截圖。

“這句話,你見過嗎?”

屏幕上是一份相親反饋。

女方遲到三分鐘,態度敷衍,不尊重男方。

我認出了下面的頭像。

那是第三個相親對象。

“見過,他發給我表姐的。”

“那天你爲甚麼遲到?”

“地鐵臨時停運,我提前說了。”

“提前多久?”

“半小時,他說不着急。”

顧承安往下劃。

第二張,第四張,第七張。

字不完全相同,意思卻差不多。

脾氣大,眼光高,不適合結婚。

我指尖壓住桌角。

“你從哪裏拿到這些東西?”

“許曼發給我的婚介資料。”

許曼是我表姐。

我這九次相親,全由她安排。

“她把這些也給你看?”

“她說,你需要現實一點。”

我笑了一聲,杯裏的水碰灑了些。

“所以你先替她教育我?”

“我想確認是不是同一套話。”

“拿我試?顧承安,我是人。”

他把紙巾推過來,又收回了手。

“是我處理得混賬,你罵得對。”

“你的道歉,我聽見了。”

“那資料,你願意看完嗎?”

我沒說話,把手機拿了過去。

最後一頁寫着我的擇偶建議。

降低職業要求,儘快接受離異男性,婚後以家庭爲主。

我的月收入,被寫成了四千。

實際是兩萬三。

“許曼知道你掙多少嗎?”

“知道,她找我借過錢。”

“她跟我說,你工作不穩定。”

“她還說了甚麼?”

顧承安沒有立即回答。

我抬眼:“別替她留體面。”

“她說你談過一次失敗戀愛。”

“然後呢?”

“男方嫌你情緒有問題。”

咖啡勺被我碰落,磕在鞋面上。

顧承安彎腰去撿,我按住他的手機。

“那個男方,不就是你嗎?”

“我從沒說過這句話。”

“我媽是不是也看過?”

“資料上有家屬確認。”

我翻到末尾,果然看見我媽的名字。

簽名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接受婚戀認知調整服務。

我將那行字放大,直到屏幕裝不下。

“這是甚麼服務?”

“我也在查。”

“你爲甚麼要查?”

他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收據。

“因爲許曼向我收了三萬塊。”

“介紹費?”

“不是,她說是你的安撫費。”

收款項目寫着:高難度女性婚配修復。

我看了很久,才找回聲音。

“她拿我當甚麼?”

顧承安看着我,沒有伸手碰我。

“知意,這九個人,你都還留着微信嗎?”

2

“只剩第九個,其他都刪了。”

“別急着聯繫他,先留資料。”

顧承安把收據裝回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我沒接,只問了一句。

“你早知道相親對象是我?”

“昨天看到照片才知道。”

“所以你可以直接找我。”

“你拉黑了我的全部聯繫方式。”

我扯了扯嘴角。

“你不是知道我工作室在哪?”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怕你連門都不讓我進。”

“那你今天倒挺敢說。”

“我排練了一路,開口全錯了。”

我本來還想刺他,話到嘴邊卻停了。

他把自己的聯繫電話寫在紙上。

“資料你拿走,不欠我人情。”

“那三萬塊,你自己追。”

“好,不算在你頭上。”

我拿起文件袋,手機又響了。

許曼發來語音,聲音帶着笑。

“妹妹,這次總該滿意了吧?”

“顧先生脾氣好,你收着點。”

我直接撥了過去。

“表姐,你怎麼介紹我的?”

“當然往好了說,怎麼啦?”

“你說我一個月掙四千?”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

“女孩子太能掙,男人有壓力。”

“那情緒有問題,也是好話?”

“哎呀,你是不是誤會了?”

“資料就在我手裏。”

她的語氣立刻變了。

“顧承安把內部資料給你了?”

“我的資料,怎麼成內部的?”

“這是專業評估,你不懂。”

我看見顧承安皺了眉,衝他搖頭。

“評估誰做的,有資質嗎?”

“你現在這個態度就是問題。”

“把我的合同發過來。”

“合同是你媽籤的,問她去。”

電話被掛斷,我盯着通話頁面。

顧承安遞來一張紙巾。

“要不要先給阿姨打電話?”

“不,我回家當面問。”

“我送你到樓下。”

“我們已經離婚了。”

他拿車鑰匙的動作停住。

“知道,不拿送你換複合。”

我還是叫了網約車。

車到樓下,我媽正拎着菜回來。

看見文件袋,她臉上的笑淡下去。

“又沒成?”

“你先告訴我,花了多少錢。”

“沒多少,你別操心。”

“媽,我不是問菜錢。”

她低頭找鑰匙,鑰匙串掉在地上。

我替她撿起來,沒有遞回去。

“婚配修復,花了多少錢?”

“你表姐說可以退的。”

“具體多少?”

“六萬八,分三次交的。”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

我跺了一下腳,燈亮起來,她卻避開了我的眼睛。

“你的養老錢,一共纔多少?”

“你別這樣,我也是着急。”

“九個人,每個都說我有病。”

“曼曼說,是你太要強。”

“你信她,還是信我?”

她提着菜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看你每次回來都發脾氣。”

“我被人當面問能不能辭職。”

“有人問婚前房能不能加名。”

“還有人讓我先去查生育能力。”

我媽的嘴脣動了動。

“曼曼沒跟我說這些。”

“她只給你看男方的評價?”

“她說怕你難堪,不讓我問。”

我扶着樓梯站了一會兒。

“合同給我,我要看原件。”

“在她那裏,我沒拿回來。”

“付款記錄呢?”

我媽解鎖手機,遞給我。

除了三筆服務費,還有一筆八千元。

收款時間是上週五。

正是第九次相親失敗的那天。

“這八千又是甚麼?”

她伸手想拿回手機。

“媽,你別再瞞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曼曼說,那男的本來願意。”

“是你哭鬧,他纔要求賠償。”

我點開轉賬備註。

上面寫着:第九輪刺激反饋結算。

3

“你看清這幾個字了嗎?”

我把手機放到我媽面前。

她摸出老花鏡,戴了兩次才戴穩。

“刺激反饋,是啥意思?”

“我也想知道,叫她過來。”

“別鬧僵,她畢竟是你姐姐。”

“那就讓她當妹妹的面解釋。”

許曼來得很快,手裏還提着水果。

她進門先抱住我媽的胳膊。

“小姨,您又被她嚇着了?”

我把水果挪到一邊。

“坐,我們把賬對一下。”

“知意,你說話別像審犯人。”

“六萬八,具體買了甚麼?”

“資源篩選,情感指導,陪訪。”

“九次相親,你陪過哪次?”

“幕後工作,你當然看不見。”

我打開手機錄音,放在桌上。

“我現在錄音,你同意嗎?”

許曼瞥了眼屏幕,坐直了。

“你這是不信自家人了。”

“不同意也行,我們書面聊。”

“錄吧,我有甚麼不能說的?”

我把那筆八千元點開。

“第九輪刺激,刺激的是誰?”

“行業用語,客戶反饋刺激。”

“客戶是誰,我還是那個男的?”

“你媽媽是委託人,你是受益人。”

我媽忍不住插話。

“曼曼,你說是男方要賠償。”

許曼端杯子的手頓了一下。

“是啊,男方覺得受到傷害。”

“他受到甚麼傷害?”

我點開第九個人的聊天框。

“他讓我把房子賣了給他創業。”

“我說不賣,他說我不配結婚。”

許曼伸手來擋,被我避開。

“相親聊天,不能斷章取義。”

“那你把完整記錄給我看。”

“男人有時候說話就是直。”

我媽把她面前的茶杯端走了。

“那是我閨女的房子。”

許曼沒接話,轉而看向我。

“顧先生跟你說了甚麼?”

“他說你收了三萬安撫費。”

“那是男方的服務費。”

“爲甚麼收據寫我的安撫費?”

“財務寫錯項目,很正常。”

我撥通第九個人的電話,開了免提。

對面接得很快。

“沈小姐,還有甚麼事?”

“你向我索賠八千塊?”

“甚麼八千?你別亂講。”

許曼站起來,撞得椅子一響。

“先掛掉,我們內部處理。”

我抬手攔住她。

“錢已經給許曼了,你沒收到?”

男人罵了句髒話。

“她收八千,纔給我八百?”

屋裏沒人說話。

我媽攥着抹布,水滴落在拖鞋上。

我問:“你那八百是甚麼錢?”

對面斷了通話。

再撥,已經被拉黑。

許曼抓起自己的包。

“現在騙子多,甚麼話都敢說。”

“不是你介紹的人嗎?”

“我又不能保證每個人的人品。”

“那你保證的優質資源呢?”

“沈知意,你別得理不饒人。”

我走到門邊,沒有替她開門。

“合同、評估、男方覈驗材料。”

“明天中午前,全部給我。”

“你知道泄露客戶隱私多嚴重?”

“你泄露我的工資時想過嗎?”

她看了我媽一眼。

“小姨,您也讓她這麼鬧?”

我媽慢慢把抹布放進盆裏。

“曼曼,先把錢退回來。”

許曼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服務已經完成,不能退。”

門被她拉開,又重重關上。

我媽坐回椅子,半天沒動筷子。

“知意,是不是我害了你?”

我把飯碗推到她面前。

“先喫,明天陪我去公司。”

手機亮了一下,是個陌生號碼。

對方發來一張羣聊截圖。

羣名叫:優質客戶轉化執行組。

截圖裏,我的照片被置頂。

下面是許曼發的一句話。

“九輪打壓已完成,準備收尾。”

4

“你是誰,爲甚麼發給我?”

“第九個,姓周,別報警抓錯人。”

我把電話撥過去,對方沒有接。

他又發來一條消息。

“我只拿八百,其他跟我無關。”

“你收錢羞辱我,也叫無關?”

“臺詞她給的,我有聊天記錄。”

我站到廚房門口,壓低了聲音。

“把原始記錄留好,不要刪。”

“那你答應別曝光我的臉。”

“我不跟你做這個交易。”

對面沉默許久,發來一個文件。

是許曼發給他的相親流程。

開場挑錯,中段質疑,離場否定。

每一段都有備用話術。

我看到第一句,喉嚨發緊。

你遲到了三分鐘,很不守時。

顧承安上午唸的,就是這一句。

我撥通紙條上的號碼。

“你也收到相親流程了?”

“收到了,所以我去了。”

“你爲甚麼沒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以爲當面拿出來,你會信。”

“你讓我又受了一次。”

電話裏安靜下來。

“對不起,這次沒有別的理由。”

我坐在廚房門檻上,緩了口氣。

“把你收到的原件發我。”

“現在發,你要怎麼處理?”

“先拿合同,再追錢。”

“我陪你去,但由你開口。”

第二天,我帶我媽到了婚介公司。

前臺看見我,先撥了內線。

“許總正在接待,您稍等。”

“預約郵件,你們確認過了。”

“系統沒查到,要不改天?”

我媽拎着裝收據的布袋往前一步。

“收錢的時候,系統都能查到。”

前臺不再搭話,辦公室門卻開了。

許曼身後跟着一個西裝男人。

“這是我們法務,鄭經理。”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

“合同原件,服務明細,退款。”

鄭經理翻了兩頁,笑了笑。

“成年人相親失敗,不代表違約。”

“收錢僱人貶低我,算甚麼?”

“您有證據證明故意嗎?”

我拿出流程截圖。

他的笑收住,許曼卻接了話。

“體驗官測試,只是服務環節。”

“我同意過被測試嗎?”

“家屬授權,可以開展評估。”

我媽從袋子裏翻出付款收據。

“我只讓你給她找個好人。”

“小姨,白紙黑字,不能改口。”

許曼打開櫃子,拿出一份合同。

我先看金額,再看服務內容。

基礎婚介之外,還有一份附件。

情緒調整及擇偶觀干預授權。

我問我媽:“這頁你見過嗎?”

她湊近了看,搖了搖頭。

“我籤的是退款登記。”

許曼伸手指着簽名。

“小姨,簽完不認可不合適。”

我抬起頭。

“簽署過程有錄像嗎?”

“我們不是銀行,沒有這規定。”

“那把整份合同給我。”

“可以拍照,原件不能帶走。”

顧承安在旁邊開口。

“另一份本來就該交給委託人。”

鄭經理看他一眼,沒有再攔。

我逐頁拍下,手停在最後一頁。

那裏寫着指定婚配推薦人。

姓名不是顧承安,是鄭維。

正坐在我們對面的鄭經理。

“你不只是法務?”

鄭維把領帶往松處拽了拽。

“我也可以作爲優質男方入庫。”

許曼重新露出笑。

“妹妹,他可比小顧穩定。”

我往下看,看到一項完成標準。

女方接受指定對象,並完成婚前共同資產配置。

“共同資產配置,具體是甚麼?”

鄭維伸手要拿回合同。

我把紙壓住,翻到背頁。

上面附着我的房產信息和貸款測算。

預計可貸一百六十萬元。

許曼看着我,終於不再笑。

“你媽籤的,可不止那六萬八。”

她點了點附件末尾。

“你猜,誰同意拿你的房子做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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