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出院那天早上，顧深在護士站簽出院小結。

我靠在走廊門框上等。陽光斜進來，落在我腳前一步遠。肚子那裏還是空的，走兩步就墜着疼。

他簽完字，把筆放回護士臺，回頭看我：“車在樓下。”

“送我回哪？”

“回家。我媽燉了湯。”

“去民政局。”

他停住腳步，轉過頭：“去那兒幹甚麼？”

“離婚。”

走廊盡頭有推車經過，軲轆壓在地磚上，聲音很響。他沒動。

“許眠，你剛做完手術。”他走近兩步，聲音壓得很低，“身體還沒恢復，現在不適合做決定。”

“我昏迷的時候，你替我決定切子宮，怎麼沒問過我適不適合？”

他張了張嘴，下頜的肌肉繃了一下。

“那是兩碼事。我當時是爲了保你的命。”

“今天也是爲了保我的命。”我看着他，“你不籤，我就去法院。半年而已，我等得起。”

他沒說話，手指在臺面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今天我不去。有甚麼話，等你出了小月子再說。”

“顧深。”

小滿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拎着帆布包，拉開拉鍊，把戶口本、結婚證、身份證拍在護士臺上。碼得整整齊齊。

“眠眠進手術室前讓我去家裏拿的。”小滿盯着他，“她說萬一用得上。”

顧深盯着那幾本證件，沉默了很久。

“你早就準備好了。”

“嗯。”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從你教我改情書標點符號的那天。”

他沉默着。手指從檯面滑下來，插進褲兜。

過了幾秒，他抽出手，低頭捏住左袖口的紐扣。解開，往上推了一圈，又放下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沒接。

“行。”他說。聲音有點啞。

小滿把證件塞進我手裏。

“我去拿戶口本。”顧深說。

“你不是沒帶嗎？”

“在家。”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申請後有三十天冷靜期。這三十天內，我會想辦法讓你撤銷。”

他的聲音儘量保持着平時的平穩，但插在西褲口袋裏的那隻手，把布料揪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他繼續往前走。皮鞋踩在地磚上，落地聲比平時慢了半拍。鞋跟拖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坐進車裏，我打開帆布包。結婚證邊緣磨白了，戶口本上我的婚姻狀況還是“未婚”。三年了，沒去更新過。

手機震了一下。顧深發來消息：“找到了。開車過去十五分鐘。你到了先進去坐，別站門口吹風。”

我看了兩遍，鎖了屏。

小滿發動車子，從後視鏡看我一眼：“真想好了？”

“嗯。”

車拐出醫院大門。陽光照在膝蓋上，帆布包的拉鍊硌着手指。

我偏頭看向後視鏡。醫院門口空蕩蕩的，他還沒出來。

我閉上眼。腦海裏全是他剛纔拖沓的皮鞋聲，和口袋裏那隻攥出褶子的手。

那個永遠從容不迫、永遠能給出“最優解”的顧深，好像突然被甚麼東西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