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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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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丈夫帶他青梅離開喜馬拉雅山的第三個小時,冰洞裏的雪已埋到我的腰際。

身體漸漸失去知覺,腦海裏只剩下他離開時的話語。

“沈眠,你有十三年的戶外經驗,在雪山獨自生存過三天。”

“但冉冉身體弱,救援飛機的位置必須給她,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我靠在冰壁上,看着雪花一點點落下,眼前走馬燈似的一幕幕播放從前。

七年來,類似的話我聽過無數遍。

我發着高燒,他丟下我去陪怕打雷的她。

“你發燒自己能去醫院,冉冉從小就怕打雷,我得去陪她。”

我們的紀念日,他缺席趕去幫她修電閘。

“紀念日以後還能再補,冉冉有夜盲症,我必須去幫她。”

甚至這一次喜馬拉雅徒步,也只是因爲她想看雪,他執意帶上沒經驗的她。

“冉冉就是想看雪,你經驗豐富,順便照顧她不就行了。”

他一直覺得我很強大,覺得我無所不能。

於是救援飛機僅剩的名額,也理所當然的留給她。

可今晚的喜馬拉雅,颳起了十年難遇的特大暴風雪。

白雪覆蓋了我最後的痕跡,

我與風雪,共赴長眠。

......

“晏舟哥,沈眠姐一個人留在那裏,真的不會生我們的氣嗎?”

直升機機艙裏,螺旋槳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葉冉冉裹着厚厚的紅色防風服,雙手捧着保溫杯裏的熱茶。

她低垂着眼眸,聲音軟綿綿的。

裴晏舟坐在她身邊,伸手替她將滑落的防風帽重新戴好。

“不會的,她沒那麼小氣。”

他語氣篤定,順手拿過一條羊絨毯蓋在葉冉冉腿上。

“再說,她有十三年的戶外經驗,在雪山獨自生存過三天。”

“這點風雪對她來說不算甚麼,明天一早我們就讓救援隊去接她。”

我的靈魂飄浮在機艙狹小的空間裏。

看着他冷峻的側臉,聽着這些爛熟於心的話語。

三個小時前,他也是用這套說辭,將我一個人留在了喜馬拉雅山的冰洞裏。

那時冰洞裏的雪已經埋到了我的腰際。

我甚至連一句求救都來不及說出口,他已經拉着葉冉冉上了軟梯。

“可是剛纔上飛機的時候,我看到沈眠姐的臉色很蒼白。”

葉冉冉小口抿着熱茶,眼神裏透着幾分擔憂。

“她平時最要強了,肯定是不想讓我們擔心才強撐着的。”

“晏舟哥,要不我們還是讓機長掉頭回去吧,我和沈眠姐擠一擠也能坐下的。”

裴晏舟微微皺眉,將葉冉冉手裏的保溫杯拿走,蓋緊了蓋子。

“胡鬧,直升機有嚴格的載重限制,怎麼能隨便擠。”

“而且你體質弱,剛纔在山上已經出現高原反應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回營地休息。”

裴晏舟的聲音放得很輕,帶着不容置疑的偏袒。

“沈眠她身體素質好,不會有事的。”

聽到這句話,我看着自己半透明的靈魂,無聲地笑了。

裴晏舟大概永遠不會知道,他口中身體素質極好的未婚妻,在他們離開後的第一個小時,就已經被徹底凍透了。

這幾天的高強度徒步,加上爲了照顧毫無經驗的葉冉冉,我早就耗盡了所有體力。

甚至連唯一的備用氧氣瓶,都在進山的第一天被葉冉冉不小心打翻摔壞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葉冉冉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眶微微泛紅。

“每次都是因爲我,讓你和沈眠姐產生誤會。”

“上次發高燒也是,如果不是因爲我害怕打雷,你也不會丟下她半夜跑來找我。”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輕輕拽住裴晏舟的衝鋒衣袖口。

“晏舟哥,我是個累贅對不對?”

裴晏舟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他反手握住葉冉冉的手腕,將她冰涼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裏。

“別瞎想,你父母走得早,把你託付給我,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沈眠她懂事,知道輕重緩急,她不會因爲這種小事計較的。”

看着他們緊握在一起的手,我回想起兩個月前的那個暴雨夜。

那天我連着加了三天班,下班回家的路上淋了雨。

到了半夜,體溫直接燒到了三十九度八。

我整個人渾渾噩噩地躺在牀上,連下牀倒杯水的力氣都沒有。

裴晏舟當時正坐在牀邊,拿着溼毛巾給我敷額頭。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接通電話的那一刻,我清楚地聽見葉冉冉帶着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

“晏舟哥,打雷了,家裏停電了,我好怕。”

裴晏舟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立刻站起身,把毛巾隨手扔在牀頭櫃上。

“你別怕,躲在被子裏別動,我馬上過去。”

我強撐着睜開眼,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晏舟,我燒得很難受,你能等我退燒了再走嗎?”

裴晏舟看着我,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不耐煩取代。

“沈眠,你只是發燒,喫點退燒藥睡一覺就好了,實在不行你自己打車去醫院。”

“但冉冉從小就怕打雷,她一個人在黑屋子裏會崩潰的,我得去陪她。”

他用力掰開我的手指,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夜。

那天晚上,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窗外的雷聲震耳欲聾,而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燒得意識模糊。

直到第二天中午,裴晏舟才帶着一份打包好的清粥回來。

“退燒了吧?我就說你身體底子好,扛一扛就過去了。”

他把粥放在餐桌上,語氣裏沒有半點愧疚。

“對了,冉冉昨天嚇壞了,我晚上還得去看看她。”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在生病的時候給他打過一個電話。

“晏舟哥,你看外面。”

葉冉冉的聲音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她指着機艙外的窗戶,眼神裏滿是驚訝。

裴晏舟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窗外,原本只是飄着細雪的天空,此刻已經完全被黑壓壓的烏雲籠罩。

狂風捲起大片大片的雪花,瘋狂地拍打着機艙玻璃。

十年難遇的特大暴風雪,提前降臨了。

直升機在狂風中劇烈顛簸了一下。

葉冉冉嚇得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撲進了裴晏舟的懷裏。

裴晏舟緊緊抱住她,用身體替她擋住顛簸帶來的衝擊。

“別怕,機長經驗豐富,我們很快就能降落了。”

他在她耳邊低聲安撫。

葉冉冉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

“晏舟哥,外面的雪好大,沈眠姐一個人在冰洞裏,真的能撐住嗎?”

裴晏舟的動作僵硬了一瞬。

他抬頭看着窗外肆虐的風雪,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是個背風的冰洞,只要不亂跑,熬過一晚沒問題。”

“她有全套的極地裝備,肯定會沒事的。”

不知道他是在安慰葉冉冉,還是在說服他自己。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着裴晏舟那張自欺欺人的臉。

裴晏舟,你大概忘了。

進山前,葉冉冉覺得自己的防寒服顏色不好看,硬是撒嬌要跟我換。

我身上穿的,是那件只能抵禦零下十度的普通衝鋒衣。

在這場零下四十度的暴風雪裏,連一個小時都撐不過去。

“晏舟哥,有你在身邊,我甚麼都不怕。”

葉冉冉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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