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丈夫許知洲把離婚協議遞給我的那天，窗外正在下暴雨。

四年前我們兩家聯姻，所有人都以爲我會選許知洲的弟弟許知遠。

我們從小玩得來，我帶他爬樹掏鳥蛋，他替我打走欺負我的男生。

但讓我心跳加速的人，一直是角落裏沉默的許知洲。

所以當父親問我想嫁給誰時，我毫不猶豫選擇了許知洲。

還沒來得及告訴他，知遠出國的飛機失事，遺體都沒找回來。

許知洲娶我的時候神色沒甚麼變化，只在夜深人靜時輕輕說了句：

"要不是知遠死了，你也不會嫁給我吧。"

還沒等到我回答，他就翻過身去，輕聲道了一句晚安。

婚後的日子，他對我既客氣又疏遠。

我以爲日子會一直平淡的過着，

直到上週他帶回來一個年輕女孩寧寧。

許知洲站在她身後，語氣從沒有過的溫柔：

"她以後住這兒，你換一間房。"

夜裏他來到我房間，發現我在收拾行李箱。

他靠在門框上，神情淡漠。

"去外面玩一圈也好，小寧說她不想看到你。"

我拉上拉鍊的手頓了一下，垂下眼，藏住洶湧而出的淚水。

堅守四年的執念，終究是我的一廂情願。

......

“出去玩就算了。”

我嚥下喉嚨裏泛起的血腥味，從包裏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文件，遞到他面前。

“把這個簽了，我馬上滾，絕不礙小寧的眼。”

薄薄的幾張A4紙，上面赫然印着“離婚協議書”幾個大字。

許知洲原本靠在門框上的身體猛地一僵。

走廊的頂燈打在他的臉上，落下一片陰影，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空氣像是被人抽乾了。

只有窗外震耳欲聾的雷聲，一下又一下地砸在玻璃上。

良久，他才低頭掃了一眼那份文件。

“紀漫禾，你又在鬧甚麼脾氣？”

他的聲音很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沒有退縮，手舉得筆直。

“我沒鬧，這四年你過得痛苦，我也累了，放彼此一條生路吧。”

我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可指尖的顫抖還是出賣了我。

許知洲沒有接，視線從協議書移到了我的臉上。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似乎有甚麼情緒在劇烈翻湧。

但他很快偏過頭，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弧度。

“放彼此生路？”

“我看你是覺得知遠不在了，在這個家裏待着也沒意思了吧。”

又是這句話。

這四年裏，每一次我們之間有哪怕一絲的靠近，他都會用知遠的名字，像一把刀一樣將我狠狠刺退。

我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隨你怎麼想，簽字吧。”

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寧寧穿着我的真絲睡衣，赤着腳跑了過來。

她從背後抱住許知洲的腰，探出半個腦袋，眼神怯生生的。

“知洲哥哥，你們在吵架嗎？是不是因爲我......”

“姐姐，你別生哥哥的氣，如果你不喜歡我，我明天就搬走，去住橋洞也沒關係的。”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氣得發抖，會指着她的鼻子讓她滾。

但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因爲就在昨天，我親耳聽到許知洲在書房打電話，聲音極其溫柔地說只要小寧喜歡，甚麼都可以給她。

他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這個女孩。

獨獨留給我滿身的傷痕。

許知洲反手拍了拍寧寧的手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再抬眼看我時，已經恢復了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樣。

“看到了嗎？”

“寧寧比你懂事得多。”

他一把抓過我手裏的協議書，轉身走到書桌前。

拿起筆的時候，他的動作頓了一下。

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紀漫禾，出了這個門，你就再也別想回來。”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每一筆，都像是在凌遲我的心。

“放心，我死都不會再踏進許家一步。”

我拿回他簽好字的那份，沒有再看他一眼，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經過他身邊時，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極大，像是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這麼迫不及待地走？”

“外面下着暴雨，你打算死在路上讓我揹負S妻的罪名？”

我掙扎了一下，沒掙脫。

抬頭迎上他猩紅的雙眼，只覺得荒謬。

“許總多慮了，我還有命要去過新生活，不會死在你門口晦氣。”

趁他愣神的瞬間，我用力甩開他的手。

拎着箱子走下樓梯。

張媽站在客廳裏，眼眶紅紅的，似乎想說甚麼，卻被我決絕的背影堵了回去。

大門被我重重關上，隔絕了屋內的燈光和暖意。

狂風夾雜着暴雨，瞬間將我澆了個透心涼。

我沒有撐傘。

只是拼命地往前走。

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閃過四年前的一個雨夜。

那時我剛嫁給他不久。

半夜我發了高燒，渾身發冷。

也是這樣的大雨。

那個一向對我冷漠的男人，連鞋都沒穿好，抱着我衝進雨裏，跑了整整兩條街纔打到車。

在醫院的病牀上，我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人在親吻我的額頭。

那人聲音哽咽着說：“漫禾，你要好好的，別離開我。”

我以爲那是我的錯覺。

後來我問過他，他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說我燒壞了腦子，他只是怕我死在許家不好交代。

如今想來。

他確實是怕不好交代。

怕對不起他那個早亡的弟弟。

我在雨中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一輛出租車停在我面前。

司機按了按喇叭。

“姑娘，上車吧，再淋下去要出人命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市中心一處公寓的地址。

那是父親留給我的房產，許知洲不知道。

車子啓動的瞬間，我透過滿是雨水的車窗，看到一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從反方向駛來，停在了許家大門外。

許知洲撐着一把黑傘，正急匆匆地四下張望着甚麼。

但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師傅，麻煩開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