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笨，只要出門就會莫名其妙地走丟。

每次哭着被警察叔叔送回家，媽媽都會嘆着氣點我的額頭：

“你怎麼這麼笨？連個路都記不住，再走丟我們可就不找你了。”

爲了不再當個笨小孩，我往口袋裏放了個小本子。

用彩色鉛筆畫滿了歪歪扭扭的公交站牌、標誌性建築和十字路口。

直到兒童節，爸爸媽媽帶我和妹妹一起去遊樂園。

我緊緊跟着他們，可下了旋轉木馬後，我又被人羣衝散了。

但我沒有哭，我捏着皺皺巴巴的小本子走了整整兩個小時。

終於在遊樂園的甜品店找到了他們。

我剛想過去要一個誇獎，卻聽到妹妹清脆的笑聲：

“媽媽！我們下次再躲遠一點好不好？”

“把姐姐丟掉的遊戲太好玩啦！她拿着個本子轉圈圈好好笑！”

爸爸寵溺地剝了一顆車厘子喂進妹妹嘴裏：

“好，只要咱們家小寶貝開心，下次爸爸開車帶你躲。”

我僵在原地，腳底磨出的血泡鑽心地疼。

然後我走到垃圾桶旁，把畫了整整一年的地圖，一頁頁撕碎。

原來我不是笨，只是被拉入了一場必輸的遊戲。

......

“子衿，你到底跑到哪裏去了？媽媽找你找得心都要碎了。”

虞晚照提着一個限量版的名牌包，站在甜品店的玻璃門前。

她的妝容精緻，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亂。

眼底卻沒有半分焦急。

我把沾滿紙屑的雙手背到身後。

腳底的血泡被硬底皮鞋擠壓着，鑽心地疼。

我抬起頭，看着她那張溫婉的臉，平靜地回答。

“對不起媽媽，我又迷路了。”

遊望之單手抱着遊子佩，從甜品店裏走出來。

他的另一隻手提着兩個精美的蛋糕盒。

印着遊樂園限定的標誌。

遊子佩手裏抓着一把車厘子，嘴脣喫得紅紅的。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咯咯地笑出了聲。

“姐姐真是個大笨蛋。”

她把一顆車厘子核吐在地上。

“我們在甜品店坐了這麼久，你才找過來。我的冰淇淋都喫完啦。”

我看着地上那顆沾着口水的果核，沒有說話。

遊望之皺起眉頭，嚴厲地看着我。

“遊子衿，你妹妹都知道緊緊跟着大人，你已經六歲了，怎麼還是這麼不懂事？”

他用那種慣常的、高高在上的語氣訓斥。

“如果不是爲了鍛鍊你的獨立能力，我今天真不想帶你出來丟人。”

我順從地低下頭。

“爸爸說得對。是我太笨了。”

虞晚照走過來，假惺惺地摸了摸我的頭。

“好了望之，孩子能找回來就是萬幸。子衿啊，你以後可不能再亂跑了。”

她並沒有蹲下來看我腳上的傷。

也沒有問我這兩個小時是怎麼在偌大的遊樂園裏走回來的。

遊望之冷哼了一聲，抱着遊子佩往停車場走。

“走吧，回家。今天爲了找她，甚麼興致都沒了。”

遊子佩趴在遊望之的肩膀上，衝我做了一個鬼臉。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跟在他們身後。

回到車旁，遊望之拉開副駕駛的門。

虞晚照坐了進去，熟練地補了補口紅。

遊望之把遊子佩放進後座的兒童安全座椅裏，細心地替她扣好安全帶。

我拉開另一邊的車門，默默爬上座椅。

車子啓動。

車廂裏放着遊子佩最喜歡的兒歌。

遊望之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子衿，爲了讓你記住今天的教訓，這周的動畫片取消。”

他語氣平緩，彷彿在宣佈一項神聖的裁決。

“不給你點懲罰，你永遠學不會長記性。”

“好的，爸爸。”我看着窗外倒退的風景。

遊子佩在旁邊晃着腿，幸災樂禍地湊過來。

“姐姐，你連路都不認識，以後肯定會被大灰狼抓走。”

她伸手扯了一下我衣服上的扣子。

“你的扣子怎麼掉啦？好醜哦。”

那是我在人羣裏被擠掉的。

我把衣服攏了攏，往車門邊縮了縮。

“妹妹說得對。我很醜。”

虞晚照在前面嘆了口氣。

“子衿，你這性格太悶了。你要多向妹妹學習，活潑一點。”

她調整了一下遮陽板。

“我們這樣做，都是爲了你好。你長大了會明白的。”

爲我好。

這三個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鎖，鎖了我六年。

車子駛入小區的地下車庫。

下車時，遊望之把那兩個限定蛋糕盒遞給遊子佩。

“拿好，這是給小寶貝的兒童節禮物。”

他連一個空盒都沒有遞給我。

回到家。

換鞋的時候，我腳底的血泡破了。

鮮血滲出襪子，在白色的地磚上踩出一個紅色的印子。

遊望之看到了那個印子，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遊子衿，你故意把家裏弄髒是不是？”

我蹲下身，拿出鞋櫃旁的抹布。

“對不起爸爸，我馬上擦乾淨。”

我一點一點把地上的血跡擦掉。

虞晚照拉着遊子佩去洗手間洗手，看都沒看我一眼。

“擦乾淨就回房間反省。”

遊望之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

“今晚的晚飯你不用吃了，好好想想以後出門該怎麼做。”

我把抹布洗乾淨，掛回原處。

然後拖着流血的腳，走回了走廊盡頭那個狹小的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裏傳來了遊子佩歡快的笑聲。

“媽媽，我要喫草莓味的那個蛋糕！”

我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我沒有哭。

因爲我知道，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