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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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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982年,筒子樓,丈夫把搪瓷茶缸摔在我腳邊。

“我堂堂國營廠的幹事!你跑去火車站賣盒飯?丟人現眼!”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要麼老實待在家裏伺候我,要麼馬上離婚!”

上一世,我被他嚇住,交出全部積蓄。

結果換來他帶着廠長千金將我掃地出門,讓我在大雪夜活活凍死。

重活一世,我看着他自命不凡的臉,只覺得可笑。

我掏出離婚申請拍在桌上:“行,下午兩點民政局,誰不去誰是孫子。”

說完,我拎起裝滿盒飯的編織袋,跨過滿地碎瓷,頭也不回。

他還不知道,三月後的嚴查,會砸碎他引以爲傲的鐵飯碗。

到那時,他只能趴在我的餐廳後巷,和野狗搶一口餿飯。

1

“你敢拿這個嚇唬我?”周建明的聲音在狹窄的走廊裏撞出迴音。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扯過我拍在桌上的那張紙,手指頭捏得泛白。

“沈秋蘭,你一個農村戶口,沒工作沒單位,離了我,你連這筒子樓的走廊都睡不上!”

我停下腳,沒回頭。

地上的搪瓷茶缸碎了一地,裏頭的茶葉末子混着水,洇溼了水泥地。

上一世,也就是這攤水,我跪在地上拿抹布一寸寸擦乾淨。

擦完後,我把縫在棉褲腰裏的八百塊錢掏出來,全交給了他。

我說建明,這錢你拿去打點,採購科的位子咱得爭。

結果呢。

這錢進了廠長閨女許曼的口袋,換來他們倆在單元房裏雙宿雙F。

而我,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大雪天被趕出筒子樓,凍死在火車站的橋洞底下。

我轉過身,看着他那張自命不凡的臉。

“睡不睡得上,不勞周幹事操心。”我把手裏的編織袋往上提了提。

袋子裏裝的是我凌晨三點起來蒸的米飯和白菜粉條,沉甸甸地壓着手。

“下午兩點,民政局。”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你瘋了!”他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就爲了我不讓你去賣那丟人現眼的盒飯?你知不知道廠里人怎麼說我?”

“說我周建明堂堂一個辦公室幹事,連個老婆都養不活,得靠她去火車站跟盲流搶飯喫!”

他胸口劇烈起伏,唾沫星子噴在空氣裏。

我沒接話。

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那張掉漆的三屜桌上。

桌角壓着一張白紙條,字跡娟秀。

“建明,晚上七點,來看新分的單元房。曼。”

我心裏冷笑了一聲。

上一世我瞎了眼,只當那是同事間的幫忙。

這一世再看,那字裏行間的熟稔,分明是早就暗通款曲。

裏屋的門簾子“嘩啦”一聲被掀開。

婆婆趿拉着黑條絨布鞋,端着個缺了口的碗走出來。

“吵啥吵!建明,燙着沒?”她先是上下摸了周建明一把,轉頭就拿眼剜我。

“你個喪門星,大清早摔摔打打,要造反啊!”

我看着她,聲音不大:“是他摔的茶缸。”

“他摔咋了?男人在外面掙錢養家,受了氣,回家還不許撒撒火?”婆婆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擱。

“你成天不着家,去火車站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拋頭露面,建明說你兩句還委屈你了?”

她走過來,伸手就去翻我的編織袋。

“別去賣了,曼曼今兒中午來家裏喫飯,你把那盒飯裏的肉片挑出來,給她留兩份。”

“人家曼曼可是廠長千金,建明能不能調進採購科,全靠人家一句話。”

我一把攥住編織袋的口子,沒讓她碰着。

“這是我拿自己錢買的肉,要喫,讓她自己掏錢買。”

婆婆愣住了,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以往只要提起許曼,我都是低眉順眼,恨不得把家裏最好的東西都捧出來。

“你反了天了!”婆婆指着我的鼻子罵,“喫你兩塊肉咋了?沒有建明,你早餓死在鄉下了!”

我沒理她,彎腰把地上那團揉皺的離婚申請撿起來。

一點點展平,拍去上面的灰。

“周建明,我再說一遍,下午兩點,帶上戶口本結婚證。”

我把紙重新拍在桌上。

“誰不去,誰是孫子。”

周建明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走廊裏,鄰居劉嫂正蹲在爐子邊捅煤球,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

周建明猛地一步跨過來,擋在門口,順手把門虛掩上。

“沈秋蘭,你少在這兒跟我玩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壓低了聲音,咬着牙。

“你以爲你拿離婚嚇唬我,我就能讓你去擺攤?我告訴你,沒門!”

“你要是敢跨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有些反胃。

“好。”我點點頭,側身從他旁邊擠了出去。

“你給我站住!”他在身後怒吼。

我沒回頭,踩着滿地碎瓷片,一步步走進了走廊的穿堂風裏。

2

走廊裏的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

我拎着幾十斤重的編織袋,順着筒子樓的水泥樓梯往下走。

周建明沒追出來。

他是個極要面子的人,絕不可能在鄰居的眼皮子底下跟我拉扯。

火車站離廠屬家屬院有三里地。

我趕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綠皮火車噴着白氣進站,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和下夜班的裝卸工湧了出來。

“盒飯!熱乎的白菜粉條,兩毛一份!”我找了個避風的牆根,把飯盒一字排開。

飯菜的香氣在冷空氣裏散開,很快就圍上來幾個工人。

“嫂子,來一份,多給點湯。”

我麻利地收錢、遞飯,順手把賬記在隨身帶的小本上。

一早上賣了三十多份,兜裏沉甸甸的,全是毛票和分幣。

等到人羣散去,我收拾好編織袋,轉身去了車站旁邊的國營食堂。

食堂後門半開着,老孫正蹲在臺階上抽旱菸。

“孫師傅。”我喊了一聲,走過去。

老孫抬起眼皮,在鞋底磕了磕菸斗。

“秋蘭啊,今兒咋收攤這麼早?”

“飯賣完了。”我把編織袋放下,從兜裏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兩塊遞過去。

“這是昨天的糧票錢。”

老孫沒接,擺擺手。

“你先拿着,我跟你說個事。”他壓低聲音,“車站管理處最近要查外頭擺攤的,說是不合規矩。”

我心裏一沉。

上一世,就是因爲沒有正規手續,周建明去舉報我,害我被車站的人趕走,連飯盒都被砸了。

“孫師傅,有沒有啥法子能辦個手續?”我問。

老孫嘆了口氣。

“法子倒是有,車站現在允許附近居民給夜班工人送飯,但得去管理處登記姓名。”

他頓了頓,看着我。

“還得交供貨票據,證明你這糧油來路正,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讓周建明替你收錢走廠裏的賬了。”

我咬了咬牙。

“行,我這就去辦。”

回到筒子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

我推開門,屋裏靜悄悄的,婆婆不在。

周建明坐在牀沿上,手裏夾着根菸,腳邊扔了一地菸頭。

看到我進來,他冷笑了一聲。

“怎麼?外頭的冷風吹夠了,知道回來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把那張被我展平的離婚申請“嚓”地一聲撕成了兩半。

“沈秋蘭,你少給我來這套,你沒工作沒戶口,離了我連飯都喫不上!”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大衣櫃前,拉開抽屜開始翻找。

“你找啥?”他皺起眉頭。

“戶口本,結婚證。”我頭也沒抬。

周建明一把按住抽屜,眼神陰狠。

“你還來勁了是吧?行,想離婚可以。”

他伸出一隻手。

“把你賣盒飯攢的錢全交出來。廠裏採購科的調動通知下來了,要交五百塊活動費。”

我看着他。

上一世,他也是這麼說的。

那五百塊錢,根本不是甚麼活動費,而是他挪用廠裏物資留下的窟窿。

“我沒錢。”我冷冷地說。

“沒錢?”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領,“你每天在火車站賣那麼多飯,錢哪去了?”

“買糧買菜不用錢?煤球不用錢?”我用力撥開他的手。

他咬着牙,惡狠狠地盯着我。

“沈秋蘭,你別敬酒不喫喫罰酒。你要是不拿錢,我明天就去廠裏舉報你投機倒把!”

我心裏一動。

硬碰硬不是辦法,得先穩住他,把證件拿到手。

“錢不在我這。”我低下頭,裝作服軟的樣子。

“在哪?”

“在我孃家。我怕放在家裏被婆婆拿走,全存我媽那兒了。”

周建明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行,你現在就回孃家拿。”他鬆開手,指着門外。

“拿不到錢,你就別回來了!”

我沒說話,轉身拿起桌上的網兜。

趁他不注意,我手腳麻利地把壓在褥子底下的戶口本、糧本和存摺,一股腦塞進了網兜最底下。

周建明正揹着手在屋裏轉圈,根本沒發現。

我提着網兜,出了門。

到了樓下,我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把存摺掏出來,撕開棉鞋的內襯,硬塞進了鞋底。

這是我保命的錢,誰也別想動。

晚上八點,我才磨磨蹭蹭地回到筒子樓。

一推門,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

我放在牆角的那摞洗乾淨的鋁飯盒,全都不見了。

周建明坐在桌邊,手裏翻着我記賬的小本子,臉上帶着一絲得意的冷笑。

“飯盒呢?”我問。

“倒泔水桶了。”他把賬本往桌上一扔,“明天你要是還敢去車站,我就拿這個去廠裏舉報你。”

3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看着桌上那本被翻得捲了邊的賬本,手指在棉襖袖子裏攥緊了。

“你憑甚麼倒我的飯盒?”我聲音繃得很緊。

“憑我是你男人!”周建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沈秋蘭,我最後警告你一次,你不要臉,我還要臉!”

婆婆從裏屋探出頭,手裏還拿着根納鞋底的針。

“建明說得對。你看看誰家媳婦像你一樣,天天往外跑,跟那些幹粗活的混在一起。曼曼今天來,看着家裏這亂糟糟的樣子,直皺眉頭。”

她撇了撇嘴。

“人家曼曼可是說了,只要建明調進採購科,那單元房的鑰匙立馬就能拿下來。”

我沒搭理她,轉身走到門後,拿起掃帚和簸箕,把地上的碎煤渣掃乾淨。

“我的事,不用你們管。”

第二天,天還沒亮。

我摸黑起了牀,重新生火、淘米、切白菜。

飯盒沒了,我找鄰居劉嫂借了幾個大號的搪瓷盆,把燉好的菜裝進去,用棉被捂嚴實。

剛走到車站廣場,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

我剛把搪瓷盆放下,還沒來得及掀開棉被,幾個人影就堵了過來。

爲首的正是周建明。

他身後跟着兩個穿着廠保衛科制服的熟人。

“就是她。”周建明指着我,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同志,我是國營廠的幹事。我愛人不聽勸阻,非要在公共場所搞這種投機倒把的買賣,嚴重敗壞了我們廠的作風。”

兩個保衛科的人對視了一眼,走上前。

“同志,車站管理處有規定,沒有營業證明,不能在這擺攤。”

我把手裏的飯勺放下。

“我有證明。”

我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昨天在老孫那辦的登記單。

周建明愣了一下,一把搶過去。

“這算甚麼證明?一個破食堂開的條子,也能當營業執照?”

他把登記單揉成一團,扔在地上,用皮鞋狠狠碾了兩下。

“沈秋蘭,你別在這丟人現眼了,趕緊給我滾回去!”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下夜班的工人,對着這邊指指點點。

“哎,這不是天天來送飯的嫂子嗎?”

“咋回事啊?不讓賣了?”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起。

許曼騎着一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停在人羣外。

她穿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燙着捲髮,推開人羣走了進來。

“建明,怎麼發這麼大火?”她聲音嬌滴滴的,眼神卻輕蔑地掃過我。

“秋蘭姐也是爲了貼補家用,你別這麼兇嘛。”

她走近兩步,故意壓低了聲音,卻剛好能讓我聽見。

“建明,單元房的鑰匙我爸已經批下來了。你趕緊把家裏的事處理好,別讓這些爛攤子影響了你的前途。”

我盯着她手裏隨意卷着的一份文件,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一份蓋着廠辦印章的採購單。

日期正好是我賬本上缺失的三車糧油送進廠的那天。

我沒接她的話,蹲下身,把地上的搪瓷盆一個個收進編織袋。

“行,我不賣了。”

我站起身,看着周建明。

“你滿意了?”

回到筒子樓,走廊裏亂成一團。

婆婆正指揮着幾個鄰居,把我的鍋碗瓢盆、舊衣服,還有那袋沒用完的白麪,全往門外搬。

“搬!都給她扔出去!”婆婆掐着腰,罵罵咧咧。

“喫我們家的,喝我們家的,還敢跟建明頂嘴。今天不把她趕出去,她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我站在樓梯口,看着滿地的狼藉。

周建明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張信紙。

“沈秋蘭,你不是想離婚嗎?把這個簽了,你愛去哪去哪。”

他把紙拍在走廊的煤球爐子上。

我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寫着:“本人沈秋蘭,自願與周建明離婚。婚後共同存款八百元,以及家中所有物品,均歸周建明所有,本人自願放棄。”

我看着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笑了。

“行,我籤。”

我拿起桌上的半截鉛筆,在紙上刷刷寫下自己的名字。

趁他不注意,我在“共同存款八百元”後面,飛快地加上了幾個字。

“系周建明個人借款,需如數歸還。”

周建明急着拿回字據,根本沒細看,一把扯過去摺好,塞進口袋。

“算你識相。”

當晚,我被趕出了裏屋,只能在走廊的煤球爐子邊打地鋪。

夜裏,風順着破窗戶灌進來,凍得人骨頭縫裏都疼。

我摸黑爬起來,走到周建明平時掛衣服的門後。

他的舊公文包搭在椅子背上。

我拉開拉鍊,手在裏面摸索着。

在夾層裏,我摸到了一張揉皺的紙片。

藉着走廊昏暗的燈光,我展開紙片。

那是一張被撕去半邊的供貨回執。

回執背面,赫然簽着兩個字:許曼。

4

第二天一早,筒子樓裏炸開了鍋。

周建明發現我拿走了戶口本,像瘋了一樣衝到我孃家。

我剛進孃家院子,就聽見他在裏頭扯着嗓子喊。

“媽,您給評評理!我堂堂一個國營廠幹事,每個月工資一分不少交家裏,她沈秋蘭還有啥不滿意的?”

他站在院子中央,唾沫橫飛。

“她嫌我沒本事,嫌我掙得少,非要去火車站賣盒飯,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現在倒好,拿着戶口本跑了,這是不要這個家了啊!”

左鄰右舍全趴在牆頭看熱鬧。

我媽站在臺階上,搓着圍裙,一臉爲難。

“建明啊,秋蘭可能是一時糊塗,你別跟她一般見識。等她回來,我好好說說她。”

我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不用說了。”

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周建明猛地轉過頭,指着我的鼻子罵:“沈秋蘭,你還敢回來?把戶口本交出來!”

我沒理他,走到我媽跟前。

“媽,我今天下午就跟他去民政局辦手續。”

“你瘋了!”我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壓低聲音,“你一個女人,離了婚住哪?喫啥?還不讓人唾沫星子淹死!”

“住橋洞也比在他家強。”我把胳膊抽出來,看着周建明。

“下午兩點,民政局。誰不去,誰是孫子。”

下午兩點,冬天的太陽慘白慘白的,掛在天上沒有一點溫度。

我坐在民政局大廳的長條椅上,手裏攥着那個打滿補丁的布包。

牆上的鐘指到兩點半,周建明才姍姍來遲。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許曼推着那輛嶄新的飛鴿自行車,跟在他身旁,兩人有說有笑。

看到我,周建明臉上的笑瞬間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施捨表情。

“沈秋蘭,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只要你當着大家的面認個錯,保證以後安分守己,我可以不計前嫌。”

許曼也在一旁幫腔,聲音嬌柔造作。

“是啊秋蘭姐,建明哥心軟。你一個農村戶口,離了婚連個落腳地都沒有,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呢?”

我站起身,走到辦理窗口前,把戶口本、結婚證和那張被我改過的字據,一字排開拍在桌上。

“同志,辦離婚。”

窗口裏的辦事員是個中年大姐,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們。

“財產分割都協商好了嗎?”

“協商好了。”周建明搶着回答,“她自願淨身出戶,家裏的東西一分不要。”

他得意地看了一眼字據,臉色突然僵住了。

辦事員推了推眼鏡,念出聲:“婚後共同存款八百元,系周建明個人借款,需如數歸還......這錢,男方準備甚麼時候還啊?”

周建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你耍詐!這幾個字是你後來加上去的!”他伸手就要去搶那張紙。

我一把按住字據,冷冷地看着他。

“周建明,這字據是你逼我籤的,名字是你看着我寫的。怎麼,廠裏堂堂的幹事,連自己寫的東西都不認賬了?”

“你放屁!那八百塊錢明明是你自願交出來的,說是給我跑關係的活動費!”

“活動費?”我冷笑一聲,從布包裏掏出那張殘缺的供貨回執。

“你經手的糧油,每個月都少三車。這錢,你是拿去填虧空了吧?”

我把回執舉到他眼前。

“你看看這上面的簽字,是誰替你蓋的章?”

許曼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猛地往後退了一步,高跟鞋崴了一下。

“你......你胡說甚麼!我根本沒見過這張條子!”

“沒見過?”我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那你昨天拿在手裏炫耀的那份採購單,日期怎麼跟這張回執一模一樣?”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周圍辦理業務的人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看了過來。

周建明惱羞成怒,眼底泛起一層紅血絲。

他猛地撲過來,一把抓住我的布包帶子,死命往懷裏扯。

“你個臭娘們,敢陰我!”

布包的拉鍊被扯開了,裏面那本記錄着每一筆賬目的舊賬冊,露出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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