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今天領證,季越牽着我的手說“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
他頭頂亮起了一行小字:【我愛你,但我也放不下夏瑤。】
我能看見謊話。
每當一個人說謊,他頭頂就會浮現出一行黑字,寫着他真正想說的話。
字的大小取決於謊言的惡意程度,最毒的那種,大到能鋪滿整面牆。
我低頭看着民政局的紅本本,忽然覺得封面上【結婚】二字特別刺眼。
旁邊的夏瑤笑得燦爛。
“恭喜你們。”
她的頭頂飄着一行更大的字:【他本來應該是我的。】
我把本子合上,遞給季越。
笑着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
然後我推開民政局的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1
“時晴,你去哪?”
身後傳來季越略帶急躁的聲音。
“不是說去洗手間嗎?你往外走幹甚麼?”
他後面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別鬧脾氣了,手續還沒辦完。”
他皺着眉,西裝外套的扣子因爲動作幅度過大崩開了一顆。
他頭頂飄着一行清晰的黑字:【夏瑤還在裏面看着,別讓我下不來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
“鬆手。”
“你到底怎麼了?”
他沒松,抓得更緊。
“證馬上就辦好了,你現在走算怎麼回事?”
“這證我不領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眉頭擰得更深。
“因爲夏瑤?”
“她只是路過,順便來送個祝福,這也值得計較?”
他頭頂的黑字翻滾着變幻:【她昨晚哭了一夜,我總不能趕她走。】
我把視線從他頭頂移到他的眼睛。
極其真誠,配上他頂級律師的氣質,騙人綽綽有餘。
可惜騙不了我。
“我不計較。”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我嫌髒。”
季越的臉色終於變了。
“薛時晴,麻煩你說話注意點分寸。”
“越哥!”
夏瑤的聲音從門內傳出,她踩着高跟鞋小跑出來,滿臉無措。
“時晴,你別生氣,我這就走。”
她的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可她頭頂那行黑字卻越發囂張:【快吵啊,吵得越兇越好,這婚今天絕對結不成。】
我看着他們倆,一個滿臉隱忍的無奈,一個楚楚可憐的委屈。
絕配。
“不用你走。”我攔下一輛出租,“我走。”
“薛時晴!”季越徹底怒了,“你今天要是上了這輛車,後果自負!”
他頭頂的字小得可憐:【她向來心軟,嚇唬一下就乖了。】
我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師傅,機場。”
車子發動。
後視鏡裏,季越往前追了兩步。
他拿出手機準備撥我的號碼。
但下一秒,夏瑤崴了腳,整個人跌向他的懷裏。
季越下意識伸手接住了她。
我收回目光,拿出手機直接關機。
車廂裏很安靜,我靠在椅背上,胃裏泛起一陣噁心。
三年了。
我以爲我能忍下去的。
戀愛第三個月,我過生日。
季越訂了餐廳,把玫瑰花遞給我。
“今晚哪兒也不去,只陪你。”
他頭頂浮現小字:【夏瑤的媽媽住院了,得去看看。】
那晚他接了一個電話,在洗手間待了四十分鐘。
出來時滿懷歉意。
“公司有急事,我得去處理一下。”
他頭頂的字浮着:【她哭了,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笑着切了蛋糕,說沒關係,你去忙吧。
字很小,他沒有惡意,我這樣告訴自己。
同居一年半,我高燒三十九度。
季越推掉了一個重要會議。
“我請假照顧你。”
頭頂黑字:【夏瑤說有急事找我,等時晴睡着了我去看看。】
我裝睡,聽見他輕手輕腳出門。
凌晨三點他帶着陌生的香水味回來,替我換了退熱貼。
頭頂寫着:【她還在燒,明天帶她去醫院。】
他是在意我,但不夠在意到“不走”。
直到求婚那夜,他單膝跪地。
“嫁給我。”
那行小到需要眯着眼才能看清的字,猶豫了三秒才浮現。
【如果夏瑤之前沒走,我是不是不會站在這裏?】
就是那行字,讓我徹底認清了現實。
我不是他的首選。
我只是他在白月光缺席時,退而求其次的避風港。
現在白月光回來了,避風港該拆了。
飛機落地南市時,已經是四個小時後。
我推着行李箱走出通道。
發小陸昊天靠在一輛黑色越野車旁,叼着一根菸。
看到我,他把煙扔進垃圾桶。
“你終於捨得走了?”
他走過來接過我的行李箱。
我抬頭看他。
他的頭頂乾乾淨淨,一個字都沒有。
“嗯。”我拉開副駕駛的門,“不走難道還留着陪他過年啊。”
2
季越的電話是第二天早上打到陸昊天這裏的。
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粥。
陸昊天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面上。
“她在哪?”
季越的聲音透着一夜未眠的沙啞。
“季大律師找人,怎麼找到我這兒來了?”
陸昊天語氣閒散。
“陸昊天,別裝蒜。除了找你,她還能去哪?”
“她去哪是她的自由。”
“讓她接電話。”
季越加重語氣。
“一天一夜了,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我垂下眼皮,用勺子攪動着碗裏的白粥。
鬧脾氣。
在他眼裏,我連離開都是一種用來博取關注的手段。
“她不想聽你說話。”
陸昊天看了我一眼。
“你告訴她,婚房的裝修我全按她的意思改,夏瑤那邊我也說清楚了,以後不會再私下見面。”
季越的語速很快。
“只要她現在回來,昨天的事我當沒發生過。”
我拿過手機。
“季越。”
“時晴。”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別鬧了,我去接你。”
“不用了。”
我看着窗外的樹影。
“我的東西你可以直接扔掉,或者寄回我老家。至於那套婚房,你留着自己住吧。”
“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們結束了。”
“就因爲昨天夏瑤去了趟民政局?”
季越的聲音又冷了下去。
“我解釋過了,她只是路過!”
“是不是路過,你心裏清楚。”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順便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陸昊天把剝好的白煮蛋放進我碗裏。
“真斷了?”
“斷了。”
“不後悔?”
“噁心都來不及,哪有空後悔。”
我咬了一口雞蛋,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
我捂住嘴,衝進洗手間乾嘔起來。
陸昊天倒了杯溫水遞給我,眉頭皺起。
“腸胃炎犯了?”
我撐着洗手檯,看着鏡子裏臉色慘白的自己,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
“昊天,帶我去醫院。”
兩小時後,婦產科診室。
醫生看着手裏的B超單,表情嚴肅。
“姑娘,你懷孕七週了。”
我死死盯着那張單子。
“但是情況不太好。”
醫生指着單子上的一個區域。
“未見明顯胎心搏動,你有腹痛或出血的症狀嗎?”
“有一點......隱痛。”
“先兆流產。”
醫生放下單子。
“建議住院觀察保胎,或者......”
“或者甚麼?”
“或者做好胚胎停育的心理準備,安排清宮手術。”
我走出診室,走廊上的消毒水味刺得我頭暈。
陸昊天站在門外,大步走過來。
“怎麼說?”
我把單子遞給他。
他看清上面的字,瞳孔一縮。
“他的?”
“嗯。”
“他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
一週前,我出現過一次輕微的出血。
那天晚上,我做了季越最愛喫的菜,等他回家。
我想告訴他這個消息。
晚上十一點,他回來了,身上帶着酒氣。
“時晴,我有點累,先睡了。”
他連看都沒看桌上的菜一眼。
我跟進臥室,拉住他的袖子。
“季越,我今天去醫院了。”
他脫外套的動作頓住,頭頂浮現一行字:
【夏瑤今天也去醫院了,不知道她的檢查結果怎麼樣,希望沒事。】
我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他隨口問了一句。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
“喂,瑤瑤。”
我慢慢鬆開了手。
“沒甚麼,有點小感冒。”
回憶收攏。
我摸了摸平坦的小腹。
這個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
“你打算怎麼辦?”
陸昊天坐在我旁邊。
“醫生說保住的希望不大。”
我看着牆。
“順其自然吧。”
“不告訴他?”
我搖了搖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讓他帶着愧疚來施捨父愛?”
陸昊天沒再說話。
傍晚的時候,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
【時晴,聽說你生病了?越哥今天在公司發了很大的火,連飯都沒喫。你就算生我的氣,也別折磨他啊。】
落款是:夏瑤。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能想象出她打下這段話時得意的嘴臉。
折磨他?
不。
我只是在放過我自己。
我把號碼拉黑。
“昊天。”
“嗯?”
“幫我辦住院手續吧。”
3
病房裏很安靜。
護士進來給我量體溫。
“家屬還沒來?”
“我沒家屬。”
護士愣了一下,頭頂飄起一行小字:【怪可憐的,連個陪牀的都沒有。】
我閉上眼睛,沒有解釋。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閨蜜林林發來的微信。
【時晴,你到底跑哪去了?季越快把北城翻過來了。】
【他今天跑到我公司樓下堵我,眼睛都是紅的。】
【你倆到底怎麼了?領證當天玩失蹤,這也太刺激了吧。】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我離開他了。】
林林那邊顯示了很久的“對方正在輸入”。
最後只發來一句:【想好了?】
【想好了。】
【行。那你在哪?我去陪你。】
【不用,我在南市有朋友照顧,別告訴季越我的下落。】
林林發了個“OK”的表情包,沒再追問。
病房門被推開,陸昊天拎着保溫桶走進來。
“皮蛋瘦肉粥,少鹽。”他把餐桌支起來,“趁熱喫。”
我坐起身勉強吃了幾口,胃裏又開始翻騰。
“喫不下就算了。”
陸昊天把粥撤走,“別硬撐。”
“昊天。”
“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看着他,“如果這個孩子真的保不住,你會不會覺得我冷血?”
陸昊天收拾餐盒的手一頓。
“薛時晴,你是不是被季越PUA傻了?”
我愣住。
“胚胎停育是自然淘汰,跟你冷不冷血有毛關係?”
“你現在該考慮的是你的身體,而不是去揹負莫須有的罪惡感。”
他頭頂乾乾淨淨,這是他真實的想法。
我鼻尖突然一酸。
第二天上午,複查B超。
胚胎徹底停育。
醫生開具了手術單。
“儘快安排清宮手術吧。”
我拿着單子,手抖得厲害。
“我來簽字。”
陸昊天拿過我手裏的筆。
“你?”護士看着他,“需要直系親屬或者配偶才能籤。”
“我是她未婚夫。”
陸昊天面不改色的撒謊。
護士沒再多問,把單子遞給他。
我看着他在家屬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筆鋒凌厲。
下午五點。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季越站在門口,氣喘吁吁。
陸昊天站起身,擋在病牀前。
“季大律師,這裏不歡迎你。”
季越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到牀邊。
他看着我手背上的輸液針,聲音發顫。
“時晴......”
他頭頂浮現出一行極小的字。
【孩子沒了,是我的錯。】
4
我看着那行小字。
他是真的愧疚,可那又怎樣呢?
“你怎麼找來的?”
“林林不肯說,我查了你的航班信息,又查了這邊的醫院入住記錄。”
季越的眼眶紅得厲害,他伸手碰我的臉。
我偏頭躲開。
“對不起。”他聲音哽咽,“我不知道你懷孕了......如果我知道,那天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走。”
他頭頂的字變了:【如果我知道有孩子,我一定會把夏瑤趕走。】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覺得很可笑。
“季越。”
“所以,必須要有一個孩子作爲籌碼,你纔會選擇我?”
季越猛然一僵。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慌亂地解釋。
“我只是太自責了。”
“你自責甚麼?”
我靠在枕頭上看着他。
“自責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還是自責你的完美人設出現了一個無法彌補的污點?”
“薛時晴!”季越拔高了音量,“你非要把我想得這麼不堪?”
他頭頂的大字翻滾出來:【我連夜趕過來,你爲甚麼就不能給我個臺階下!】
看,這就是季越。
他的愧疚是有保質期的。
一旦遭到拒絕,只需要一秒,就會轉化爲被冒犯的憤怒。
“出去。”
我閉上眼睛。
“我不走。”季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要留下來照顧你。”
陸昊天冷笑一聲。
“季大律師,你以甚麼身份留下來,前男友?”
“陸昊天,這是我和時晴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外人?”
陸昊天指了指牀頭的病歷卡。
“你睜大眼睛看清楚,手術同意書上籤的是我的名字。你當時在哪?”
季越的臉瞬間羞紅。
他死死盯着那張病歷卡,嘴脣直哆嗦。
就在這時,一陣手機鈴聲響起。
專屬的鈴聲,我聽了三年。
夏瑤的電話。
季越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
我盯着他的眼睛。
鈴聲還在固執地響着。
季越深吸了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喂,瑤瑤。”
夏瑤帶着哭腔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越哥,你在哪?家裏水管爆了,到處都是水......我好害怕,你能不能過來幫幫我?”
季越看了一眼躺在病牀上的我。
“我現在有事走不開,你去找物業。”
他說得很果斷。
但我卻清晰地看見,他頭頂浮現出了一行黑字:
【怎麼哭得這麼厲害?水管爆了,她一個人怎麼處理,別是真有甚麼事。】
我定定地看着那行字,胃裏那股熟悉的噁心感又湧了上來。
這就是我愛了三年的男人。
在我剛剛失去他的孩子,虛弱不堪的時候。
他心裏在爲另一個女人的水管擔憂。
我忽然笑了。
季越被我的笑聲驚得頭皮發麻。
他匆忙對着電話說了一句“先這樣”,然後掛斷。
“我沒答應她。”
他急切地解釋。
我掀開被子,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
血湧了出來,滴在白色的牀單上。
“你幹甚麼?”
季越大驚失色,衝過來想按住我的手。
“別碰我。”
我看着季越,聲音冷得像冰。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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