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無怪乍暖還寒,天意自知冷暖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第 1 章

爸爸癌症晚期,媽媽帶他從鄉下趕來,想拍這輩子最後一張全家福。

丈夫陳越滿口答應接站,可拍攝當天,他在火車站失聯了三個小時。

我在候車廳角落找到他們。

瘦骨嶙峋的爸爸靠着座椅艱難喘息,媽媽守着一袋土雞蛋,侷促地搓手:

“囡囡,是不是你爸病得脫相,給你男人丟臉了?”

我紅着眼搖頭,點開他女兄弟的朋友圈。

半小時前她發了視頻:

“多虧好兄弟,我爸媽的金婚遊艇派對真完美!”

畫面裏,陳越正殷勤地給她父母端茶倒水。

我想起這三年來,每次都是答應得好好的,

可只要女兄弟一句“怕黑”,他就能把我丟下。

我撥通電話,那頭極不耐煩:

“小青一個人搞不定!你爸又不是明天就死,晚一天拍能怎樣?”

“好。”

看着爸爸灰敗的面容,我沒爭吵,平靜地掛斷電話。

我抹去眼淚,攙扶着爸媽走向照相館。

看着鏡頭裏定格的我們一家三口,我知道,這纔是我真正的家。

......

“叔叔,肩膀再往左邊靠一點,下巴微收,對,看鏡頭。”

攝影師舉着單反,耐心地比劃着手勢。

聚光燈打在廉價的紅色背景布上。

爸爸穿着一件極不合身的寬大西裝。

那是陳越留在衣櫃裏,嫌棄款式太老不要的舊衣服。

爸爸瘦脫相的身體裹在裏面,像一截乾枯的樹枝套着個麻袋。

他努力挺直佝僂的脊背,試圖讓枯黃的臉龐顯得有精神些。

每呼吸一次,胸腔裏都發出破風箱般渾濁的嘶鳴。

媽媽站在他身側,乾裂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她侷促地盯着面前黑洞洞的鏡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阿姨,別緊張,笑一下。”攝影師試圖活躍氣氛。

媽媽勉強扯動嘴角,比哭還難看。

我站在爸爸另一側,伸手輕輕覆上他冰涼的手背。

掌心下的骨節凸起,硌得人發疼。

“爸,沒事,隨便拍。”我輕聲安撫。

爸爸轉過頭,渾濁的眼珠定定地看着我。

乾癟的嘴脣翕動了兩下。

“囡囡......陳越真的在忙公事嗎?是不是爸這副樣子,去他單位影響不好?”

他聲音細若遊絲,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不着痕跡地按滅了口袋裏還在震動的手機。

屏幕上,剛好彈出小青朋友圈的新動態。

【老陳同志真是個好向導,我爸媽說這艘遊艇的江景太棒啦!】

配圖是陳越穿着剪裁得體的休閒裝,正替小青的母親切開一塊黑松露蛋糕。

他笑得那樣溫和體貼。

這是他在我父母面前,從未有過的耐心。

我把手機徹底關機,抬起頭對上爸爸渾濁的眼睛。

“對,醫院有個緊急手術,他走不開。”

爸爸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眼角擠出幾道深刻的皺紋。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嘛,事業爲重,你別跟他鬧脾氣。”

“咱們拍咱們的,等他下班了,爸再給他燉那個土雞湯。”

我點頭,嚥下喉嚨裏翻湧的血腥氣。

那袋從鄉下大巴車上顛簸了一百多公里帶出來的土雞蛋和散養雞。

剛纔在火車站,因爲被陳越晾了三個小時,雞已經被悶死了。

媽媽躲在候車室的洗手間裏,哭着把死雞扔進了垃圾桶。

她怕我覺得可惜,出來時還強撐着笑臉說,雞肉太柴,陳越肯定喫不慣,不如不帶。

咔嚓——

閃光燈亮起,刺目的白光讓人有短暫的眩暈。

畫面定格。

“好了,去前臺選片吧,精修需要等幾天。”攝影師放下相機。

爸爸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頹然地癱軟在椅子上。

媽媽趕緊從布包裏翻出保溫杯,擰開蓋子遞過去。

“老頭子,喝口熱水潤潤。”

爸爸顫抖着手去接。

還沒碰到杯壁,他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瘦弱的身體劇烈蜷縮,像一隻被煮熟的蝦。

“爸!”我衝過去扶住他的肩膀。

一口暗紅色的血痰嘔了出來,噴在陳越那件舊西裝的駁領上。

刺眼的紅。

媽媽嚇得臉色煞白,手裏的保溫杯“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熱水濺了一地。

“藥......吃藥......”媽媽哆嗦着去翻包裏的藥瓶。

止痛片灑了一地,她跪在地上,一顆顆去撿。

我一邊用紙巾給爸爸擦嘴,一邊按開手機準備叫救護車。

手機剛一開機。

陳越的電話就頂了進來。

我盯着屏幕上那個跳動的名字,安靜了兩秒。

按下接聽鍵。

“齊南,你長本事了是吧?還學會掛電話關機了?”

電話那頭,陳越的聲音透着壓抑的怒火和不耐煩。

背景音裏,隱約傳來江風呼嘯的聲音和遊艇引擎的轟鳴。

“我問你,上次我放在鞋櫃抽屜裏的那張黑卡呢?”

“小青她爸看中了一套進口的高爾夫球杆,我要刷卡,發現沒帶在身上。”

“你現在立刻打車,把卡給我送到濱江碼頭來。”

他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吩咐一個跑腿的助理。

甚至連一句問候都沒有。

忘了他在火車站失聯了三個小時。

忘了他的岳父是個隨時會死在癌症晚期的病人。

我看着爸爸衣領上那灘刺目的血跡。

看着媽媽跪在地上,撿起沾了灰的止痛片在衣服上擦。

“聽見沒有?”陳越拔高了音量,“別跟我裝啞巴。”

“小青父母好不容易來一趟,人家點名要那個牌子的球杆,你別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掉鏈子。”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沉默。

陳越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帶着一種施捨般的恩賜:

“行了,知道你委屈。不就是沒去接站嗎?”

“你爸媽既然已經到了,你就先帶他們去喫頓好的。等我陪小青父母過完金婚紀念日,明天我就帶你爸去拍那甚麼全家福。”

“多大點事,非要鬧成這樣。”

“卡送過來,聽見沒?”

“陳越。”我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黑卡我剪了。”

“甚麼?”他顯然沒反應過來。

“我說,那張副卡,我已經剪了。”

因爲那張卡綁定的,是我婚前創立的廣告公司的賬戶。

這三年,他用我的錢,填了多少小青這個“好兄弟”的無底洞。

“齊南!你發甚麼瘋!”陳越在電話那頭咆哮。

我掛斷了電話。

把那個號碼,連同微信,一起拉進了黑名單。

“囡囡......”媽媽握着幾顆藥丸,紅着眼眶看我。

“媽,沒事。”我攙起爸爸,聲音很輕,“我們去醫院。”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