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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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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熱搜榜上,三個關於我的帖子被頂到最前。

一張是養老院走廊,我低血糖站不穩,被一個男人扶住胳膊,角度刁鑽得像依偎。

一張是我大學的舊照,配文:"211國貿專業沈斐,當年爲畢業竟深夜出入導師公寓。"

第三張直接掛九宮格:"沈斐賣房賣車,欠了多少高利貸?她爸媽留下的公司是空殼!"

配圖是我在養老院喂老人喫飯、陪護牀前守夜的日常照片。

記者在小區門口堵住我。

"沈女士,請您回應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

"我沒甚麼好解釋的。"

"但網上都說…"

"網上說甚麼,我就認甚麼?"

記者愣住,我轉身上了車。

“真相,遲早會大白的。”

1

我給律師許曼發消息:

"先別起訴。再飛一會兒。"

許曼回了個問號。

"你到底招惹誰了,怎麼這麼搞你啊?"

半年前,我到養老院當志願者,我第一次見趙桂芬。

"阿姨您好,我是志願者沈斐,我帶您去房間。"

趙桂芬抬頭看我。

目光從我的臉掃到我的鞋,又從我的鞋掃回我的手腕,停在那塊舊錶上。

爸媽留給我的江詩丹頓,款式老,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價錢。

她的笑容猛地燦爛了:

"哎呀,這麼漂亮的姑娘!"

她說完,瞪了身邊的男人一眼,

"兒子!快幫人家小姑娘拎東西!"

從那天起,趙桂芬總"恰好"出現在我服務的區域。

"恰好"需要人倒水、推輪椅、陪聊天。

起初我以爲只是個渴望關注的獨居老人,直到她開始追問我的私事。

"小沈,你爸媽做甚麼的?"

"小沈,你條件這麼好怎麼還單身?"

"小沈,你住哪一片?房子大不大?"

我都含糊帶過,禮貌但疏離。

每次我岔開話題,趙桂芬的笑容就淡一分。

後來趙桂芬"崴了腳",點名要我照顧。

我到的時候,她兒子周子豪也在,靠在牀頭,翹着腿,手裏轉車鑰匙。

二手寶馬,後來我才知道是月租五千租的。

趙桂芬拉住我的手:

"小沈吶,你看子豪,人帥有車有房,就是沒遇到合適的,我看你倆就挺配。"

我抽回手,笑了一下:

"阿姨,我只把您當服務對象。"

趙桂芬的笑僵住了。

周子豪"嗤"了一聲,站起來,把鑰匙往兜裏一揣:

"媽,你說這麼多幹嘛?人家看不上咱。"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讓我渾身不舒服。

我沒對許曼解釋,二十秒的"實錘"還在循環播放。

評論區每分鐘新增上百條。

有人在扒我的公司,有人在扒我的大學,還有人在發我老宅的地址。

許曼又發來一條:

"你到底在等甚麼?"

我打字,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結果過兩天養老院公告欄前後圍了七八個人。

2

照片貼在正中間,A4紙大小,打印得清清楚楚。

畫面裏是我和周子豪站在養老院門口,夕陽斜照,看起來像他摟着我的肩膀,我側着頭對他笑。

周奶奶壓低聲音湊過來:

"照片今早才貼的。但閒話傳了快半個月了。趙桂芬在活動室跟人說你是她兒媳婦,去家裏喫過飯了,跟周子豪住一起了。還說,"

她頓了一下,

"說你以前打過胎,所以一直嫁不出去。"

我點了下頭,掏出手機對着公告欄拍了一張,轉身就走。

"乖妮兒......"

"周奶奶,今天讀報改到明天,到時候我好好陪陪您。"

我去了307趙桂芬屋裏,她坐在牀邊。

"小沈來了?來,坐。"

我走進去,站在她面前兩米,沒坐。

"趙阿姨,我跟您兒子見過三次面,每次都不到兩分鐘。您跟別人說的那些我去您家喫過飯、跟周子豪住在一起、打過胎您是從哪聽來的?"

她臉上的笑僵住了。

然後那個慈祥的面具開始剝落。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她把碗放在牀頭櫃上,往後一靠。

聲音忽然變了,又幹又尖: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識抬舉?我兒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氣。三十歲的女人了還挑三揀四,你以爲你多金貴?你爸媽走得早,沒人教你規矩是吧?"

我站在原地沒動,手伸進口袋按下了錄音鍵。

"我兒子哪裏配不上你?你有錢就了不起?我跟你說,你不嫁也得嫁。你名聲都壞了,全養老院都知道你跟我兒子睡過了,你以爲你還能怎麼樣?"

她越說越快,臉上的皺紋一抖一抖。

"你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別怪我把話說得難聽。"

"趙阿姨。"

我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打斷她。

我把手機從口袋拿出來,屏幕朝上,錄音鍵上那個紅點一明一滅地跳。

"您剛纔說的每一個字,我都錄下來了。"

趙桂芬的臉白了。

"你——"

"我從來都不是甚麼柔順小媳婦。"

我把手機放回去,

"您要玩,咱們就按規矩玩。"

從那以後,趙桂芬換了一張臉。

見面不再叫"小沈",改叫"那個志願者"。

3

第二天我沒有去養老院。第三天也沒去。

周奶奶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問我

"怎麼不來了",

我說最近忙。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

"小斐,你要好好的",

"我會的,奶奶"。

第五天我去了。

上午九點半,養老院剛開飯。

我穿過一樓大廳的時候,幾個正喫飯的老人同時抬頭看我,目光跟着我走了半條走廊。

我面不改色地走過去,在茶水間門口碰到了管事的王姐。

"你——"王姐看見我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

她把我拉進茶水間,

"趙桂芬這幾天更瘋了。上週五她在活動室又跟人說你,說你整過容,說你靠睡男人上來的,說你以前打過胎所以三十多了還嫁不出去。周奶奶聽不下去,當場跟她吵了一架。"

"周奶奶沒事吧?"

"氣得兩天沒睡好。你說你也是,惹不起躲還不行嗎?"

"躲了就能解決了?"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王姐,謝謝你照看周奶奶。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推開305的門時,周奶奶沒有像往常那樣招呼我。

她坐在牀邊,背對着門,肩膀在動。

我走近了纔看清她在哭。

她聽見腳步聲猛地用袖子擦臉,回頭擠出一個笑:

"小斐來了?奶奶今天起晚了"

我走過去蹲下來,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

她的眼睛紅腫,嘴脣乾裂,臉上的皺紋裏全是淚痕。

"怎麼了?"

"沒怎麼,奶奶沒事"

"周奶奶。"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攥緊了我的手。

因爲哭過而沙啞的聲音開始說,說得斷斷續續的。

"昨天下午…活動室她又在那說你。說你是......我不跟你複述那些話了,髒耳朵。我就站起來說了一句,我說小斐不是那種人。她就......她就轉過來說我是個老不死的多管閒事......說人家拿你當槍使呢你都不知道......說我活到八十三歲還分不清好賴人…"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那幾個字幾乎是含在嘴裏的。

"小斐,我不是怕她罵我。我是氣我自己......我都這麼大歲數了,連句公道話都說不利索......幫不上你......"

她的手乾瘦,皮膚薄得能看清底下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淚滴在我手背上,涼的。

我蹲在那裏,握着她的手,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窗臺上的綠蘿垂下來幾根藤蔓,在風裏微微地晃。

三樓走廊裏有人在推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

"奶奶,您已經幫我了。您幫我作證就行。剩下的事,我來。"

"小斐。"

"沒事。"

我站起來,把她的手輕輕放回膝蓋上,

"您好好休息,下週我再來。給您帶橘子喫。"

我轉身走出去的時候,305的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在走廊裏站住,看着307的方向。

門關着,電視聲從裏面漏出來,安安靜靜的,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轉身走出307,門在身後自動帶上了。

我掏出手機,給許曼發了一條消息:

"誹謗罪的取證標準發我。另外,下週方便來一趟養老院嗎?我要當面辦件事。"

消息發出去。

我把手機攥在手裏,站了很久。

三分鐘後,我的手機響了。

但是是一條帖子。

一查發佈的是周子豪的賬號。

標題:

"康寧養老院'虐老'事件下週一早八點公佈,敬請期待。"

我給趙哥發了一條消息:"下週之前能查到周子豪的信息嗎"

過了五分鐘,回覆進來:"一天就夠"

4

次日下午,趙桂芬換了打法。

從身邊人下手,張奶奶。

週二我剛陪她做完體檢,週三早上她就避開我,不讓我餵飯。

我問怎麼了,她支支吾吾:

"小沈啊......有人跟我說,你是被法院強制執行過的人......會偷老人東西......"

我沒解釋,只笑了笑:

"奶奶,您信我嗎?"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但眼神躲閃。

王爺爺。

九十歲,平時最愛聽我讀報。

週三下午我端着粥過去,他揮手讓我走:

"小沈你先別來......我怕給你添麻煩。"

一個接一個。

我照顧了快一年的老人,全部變了臉。

除了周奶奶沒有一個人再和我說話。

手機震了。

家屬羣有人轉發截圖我大學時期的舊照片,配文:

"沈斐當年爲畢業深夜出入導師公寓,後來導師被調走了。"

發圖賬號"喫瓜小號"。

註冊時間:昨天。

本地生活論壇置頂熱帖

《實名舉報!康寧養老院志願者沈斐虐待孤寡老人、拖欠高利貸、私生活混亂,一個單親母親的血淚控訴》

正文洋洋灑灑兩千字,錯別字連篇,但煽動性極強。

附了三張"證據":

趙桂芬掐出的紅痕、我扶李爺爺起牀被抓拍的側影剪裁成"掐"的姿勢、一張我從來沒見過的借條加上我的簽名。

帖子下第一條留言:

"我實名作證!我媽就是被她虐待的!她還有高利貸!她爸的公司早垮了,她就指着騙孤寡老人的存款活!"

第二條留言:

"她還想勾引我兒子!被拒了就開始報復!"

許曼打電話:

"我看到帖子了。借條僞造,筆跡鑑定三天出結果。"

掛了電話,我去保安室打開監控系統。

棋牌室那個攝像頭畫面裏,趙桂芬正跟三個老人坐在一起。

手機屏幕亮着,她在給人看甚麼。

鏡頭拉近是那條帖子。

她點開評論區,一條一條念給那些老人聽。

手機又震了。

系統推送

"熱搜第一:康寧養老院'虐老'事件最新進展,爆料人公佈完整監控,稱沈斐長期深夜潛入老人房間。"

我點開。

四十七秒,灰暗畫面,一個白衣背影推開趙桂芬房門走進去,停留二十多分鐘。

全程無聲。

我認識那件白衣。

優衣庫基礎款,純白,我有一件一模一樣的。

但我也認識右上角的時間戳。

本週一凌晨兩點十七分。

本週一,我在自己家,睡得像一具屍體。

我笑了。

然後合上電腦,給院長打了電話。

"院長,我申請這週六在活動室開一場志願者工作說明會。借一下您的大屏投影。"

院長沉默了兩秒:

"沈斐,現在這個節骨眼......"

"不是說明會,"

我說,

"是直播。"

"......直播甚麼?"

我看了一下文件夾。

"直播打假。"

掛了電話,我重新點開熱搜第一條。

四十七秒的"夜入監控"下面,轉發已經破了十萬。

評論區每分鐘上千條新增,所有人都在喊同一個詞——

"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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