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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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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我的家裏有一面我視若珍寶的塗鴉牆。

從十歲到二十歲,青梅和姐姐每年都會在這裏畫下我們的合影,旁邊鄭重寫着:

"星野歲歲平安"。

可暑假我推開家門,那面承載了我童年的牆,竟被徹底塗白了。

所有色彩斑斕的痕跡,被白色底漆抹除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牆中央用釘子粗暴釘着的一幅向日葵油畫。

表弟許嘉樹正拿着顏料筆修補畫框,看到我,無辜地眨了眨眼。

青梅沈南微自然地接過他的筆,輕描淡寫道:

"嘉樹帶來的畫沒地方掛,我就把塗鴉牆塗白給他當展示牆了。"

"再說你都多大了,還留着一牆幼稚的塗鴉。"

姐姐在一旁遞着溼巾,溫聲附和:

"是啊星野,一面舊牆而已。嘉樹剛搬來沒安全感,你做哥哥的別這麼計較。"

我僵在原地,呆呆看着垃圾桶裏那些被剷下來的彩色牆皮。

她們大概忘了,最大的那一幅畫是我因抑鬱症那年,她們紅着眼眶畫下的。

畫裏她們死死拉着我的手。

如今,爲了博另一個男孩一笑,她們親手埋葬了當初的祈願。

既如此,那我的未來,也不必再留她們的位置了。

......

"星野哥,你的房間我幫你收拾過了,被套換成了我帶來的那套深灰條紋的,好看吧?"

許嘉樹從廚房探出頭,圍裙系在腰間,手裏端着一碗湯。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走廊,還沒從塗鴉牆的事裏緩過來。

"你進我房間了?"

"門沒鎖嘛,我看被套舊了就順手換了。"

他把湯放在餐桌上,衝沈南微討好地笑了笑。

"南微姐,嚐嚐我燉的排骨湯。"

沈南微接過碗,喝了一口,抬頭看我。

"你行李怎麼還拎着?先放下吧,嘉樹做了飯。"

我沒動。

"我的被套呢?"

許嘉樹歪頭想了想。

"那個灰色的?我洗了放陽臺了,不過縮水了好像,可能不太能用了。"

那套被套是我媽留給我的。

純棉的,洗了很多次,邊角有點毛,但我從沒換過。

"你沒問過我就動我的東西?"

"哥,我真的是好心。"

他低下頭,聲音帶上了幾分委屈,透着幾分倔強與可憐。

"我就想着你回來能住得舒服一點......"

姐姐廖靜宜從書房走出來,手裏拿着本書。

"星野,嘉樹幫你換個被套你還要追究?他一個人在家收拾了一整天。"

"姐,那是媽留給我的。"

"一牀被套而已,縮水了再買一牀。"

沈南微放下碗,語氣平淡。

"星野,別鬧了,先喫飯。"

別鬧了。

她說別鬧了。

我看着餐桌。

四個碗,但位置很有意思。

沈南微和許嘉樹並排坐一側,姐姐坐對面,留給我的位置在桌角,緊挨着廚房出入口。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中間那個位置是我的。

我把行李箱拖進房間。

推開門,滿屋古龍水味。

窗簾換了,書桌上多了一個許嘉樹的運動水杯,牀頭櫃上擺着他的機械鍵盤。

我的檯燈被挪到了牆角地上,旁邊堆着我原來掛在牆上的幾張照片,全被摘下來摞在一起。

照片最上面那張,是我十四歲生日那天拍的。

沈南微把自己畫的賀卡舉在我頭頂,姐姐單手搭着我的肩膀假裝大姐大,三個人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背面寫着:星野十四歲,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

我把照片翻過去扣在桌上。

外面傳來說笑聲。

"嘉樹這湯熬了多久?比飯店的好喝。"

"四個小時呢,南微姐你多喝點。"

"靜宜姐也喝,我特意放了你愛喫的蓮藕。"

"嗯,不錯。"

三個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融洽得像拼圖嚴絲合縫。

多餘的那塊拼圖,是我。

手機亮了,一條陌生號碼的郵件提醒。

是出版社的錄用通知。

倫敦那邊的編輯部確認了我的入職時間,九月一號報到,簽證材料已經寄出。

這封郵件我等了三個月。

投簡歷的時候,我誰都沒告訴。

我關掉手機,走出房間。

"星野,快來喫飯。"姐姐招呼我。

許嘉樹殷勤地給我盛湯,遞過來的時候手指不小心碰到碗沿,湯灑了一點在桌上。

"呀,對不起哥。"

"沒事。"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

沈南微突然開口。

"對了星野,下週嘉樹的畫展開幕,你幫忙做個海報唄,你設計專業的嘛。"

"我回來是休假的。"

"就一張海報,又不費多大功夫。"

許嘉樹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哥剛回來肯定累了,我自己弄就行。"

他越說不用,沈南微越堅持。

"嘉樹別客氣,星野最擅長這個了,是吧?"

她看着我,笑得理所當然。

好像我的時間本來就是用來服務許嘉樹的。

"我說了我在休假。"

姐姐放下筷子,皺了皺眉。

"星野,幫個忙而已,你這態度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我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回來,房間被人翻了,牆被人刷了,現在喫口飯還得接任務,姐你覺得是甚麼意思?"

餐桌安靜了兩秒。

許嘉樹低下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沈南微把紙巾遞給他。

姐姐看了我一眼,語氣冷下來。

"你衝嘉樹發甚麼火?他哪句話得罪你了?"

"我沒衝他發火,我在跟你說話。"

"你說話的樣子就是在發火。"

許嘉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對我笑了一下。

"哥,是我不好,我不該動你的東西。海報的事忘了吧,我不該讓南微姐提的。"

他道歉道得完美。

聲音剛好讓所有人聽見,姿態剛好讓所有人心疼。

沈南微拍了拍他的手背。

"嘉樹別難受,不是你的錯。"

然後轉頭看我,眼裏帶着一絲不耐。

"星野,你能不能別每次回來都搞得氣氛這麼僵。"

每次。

她說每次。

我一年纔回來兩次。

我端起碗,喝完了最後一口湯,站起來。

"我喫好了。"

回到房間,關上門。

把許嘉樹的運動水杯和機械鍵盤裝進一個紙袋,放到門外走廊。

然後把我的照片一張張重新掛回牆上。

掛到那張十四歲的合影時,手停了一下。

我們永遠站在你這邊。

手機又亮了。

出版社的第二封郵件,附件是電子機票。

八月二十九號,北京飛倫敦,單程。

還有七天。

走廊那頭傳來許嘉樹的聲音,帶着幾分委屈。

"南微姐,哥是不是不喜歡我?"

"別多想,他就是脾氣倔。"

"我是不是不應該來這裏住......"

"胡說甚麼,這也是你的家。"

這也是你的家。

沈南微說得那麼自然。

可這是我的家。

是我和姐姐從小長大的家,是爸媽留下來的房子。

甚麼時候變成了他的家?

我把機票截圖存進手機相冊,鎖了屏。

七天而已。

我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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