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八歲那年，我爸跑貨運傷了腰。

我媽幹活的小飯館也倒閉了。

我爸坐在炕上召開家庭會議。

“我宣佈，從今天開始，全家勒緊褲腰帶。”

我媽看了看他手裏的豬蹄。

“你先把嘴勒上。”

家裏正準備回村種地，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省城首富裴家要找一名會做東北菜的私廚。

據說裴家千金突然想喫豬肉燉粉條，還點名要找松河縣一位姓馬、在飯館掌過勺的女廚師。

管家在縣裏打聽了一圈，最後找到了我媽。

我爸怕她被騙，非拖着全家一起進城。

“啥家庭喫頓飯還得跨省找人？”

“別菜譜沒學着，再把咱腰子嘎了。”

我媽白了他一眼。

“你那腰子留着也沒啥大用。”

裴家的廚房比我家房子還大。

我媽從包裏掏出酸菜、粉條和大醬。

西餐廚師捏着鼻子問：

“這些東西衛生嗎？”

我媽反問：

“你衛生，你咋拿手摸呢？”

“燉粉條不用粉條，用你領帶燉啊？”

不到一個小時，鍋包肉、小雞燉蘑菇和豬肉燉粉條擺滿餐桌。

我蹲在廚房門口，剛把一塊鍋包肉塞進嘴裏，身後便響起一聲冷笑。

“林滿滿。”

我回頭，看見穿着公主裙的裴明珠。

我嚼着肉問她：

“你老瞅我幹啥？”

“菜是我媽做的，要版權找她。”

裴明珠咬牙。

“你不認識我？”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你是上個月喫溜肉段沒結賬那個？”

“投胎狀元！”

她壓低聲音，氣得喊出四個字。

我一拍腦門。

“哎呀，老同學！”

“八年不見，你穿得挺花哨啊。”

裴明珠冷哼一聲。

“你跳進輪迴井後，我偷看了你的命冊。”

“我記得你媽姓馬，以前在松河縣飯館掌勺。”

“沒想到還真讓我找着了。”

她又湊到我耳邊。

“忘塵臺的鬼差也是我買通的。”

“我故意沒讓他們刪掉咱倆的記憶。”

我終於知道，自己爲甚麼還記得前九世。

裴明珠揚起下巴。

“我就是要你記得，你錯過了甚麼。”

“那盆豬肉燉粉條，我也記了八年。”

她當場指定我媽留下做私廚，又給我爸安排了司機兼採購的工作。

裴家提供住房，還負責我們兄妹倆上學。

我爸拿着工資單，小聲問我媽：

“後面幾個零，是不是打印機卡紙了？”

當天，我們搬進裴家莊園後面的員工樓。

裴明珠帶我參觀她新裝修的臥室。

大哥聽說她不喜歡窗簾，直接讓人重裝了整層。

二哥得知她體育課崴腳，給學校捐了一座室內體育館。

三哥因爲她隨口說想看雪，已經安排好全家出國度假。

她打開首飾櫃。

“你哥能給你甚麼？”

“一顆捂化的糖？”

“還有半個烤地瓜。”

我認真補充：

“雖然不值錢，但他敢跟我搶，說明沒下毒。”

她冷笑一聲。

“以前你爸媽能等你喫飯。”

“以後，只要我不喫完，他們就回不了家。”

當晚，裴明珠突然要喫夜宵。

我媽重新開火給她炸鍋包肉。

我爸又被派去機場替三哥取東西。

員工樓裏，我和林小軍守着一盆豬肉燉粉條。

菜熱了三遍。

林小軍趴在桌上，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把鍋裏最後一塊肉撥進我碗裏。

“你先喫。”

“我不餓，我就是困得肚子響。”

主宅裏，裴明珠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她隔着窗戶朝我舉了舉湯匙。

那一晚，裴家的燈先滅了。

我們家的飯桌，卻始終沒能等齊四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