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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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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此檔有疑

砰!砰!砰!

木門被砸得直晃。

“沈墨!”

“再裝死,今日的俸祿也別要了!”

牀上的年輕人睜開眼。

後腦一陣鈍痛。

他撐着牀沿坐起,先看見半隻空酒壺,又看見地上的碎瓷片。

屋子不大。

牆皮剝落,窗紙破了兩個洞。晨風鑽進來,帶着南城臭水溝的腥氣。

幾段記憶隨疼痛浮現。

大雪。

朱門。

披甲軍士從沈家擡出成箱的賬冊。

一個瘦弱少年摔在雪泥裏,被人踩住衣角。

“沈家的狗,也敢擋路?”

門外又是一聲悶響。

沈墨下牀開門。

門外站着個赤膊壯漢,腰間圍着油膩皮裙,手裏還拎着鐵鉗。

“總算醒了。”

沈墨腦中浮出一個名字。

周鐵。

隔壁鐵匠。

周鐵探頭看了眼屋裏,鼻子一皺。

“你昨晚喝的是酒,還是砒霜?”

“酒。”

“命倒是硬。”

周鐵把鐵鉗插回腰間,“月初查勤,趙郎中正等着抓你錯處。還能走就趕緊走。”

沈墨嗓音沙啞:“知道了。”

周鐵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竈邊有炊餅。自己拿。喫完別忘了把門關上,我怕賊進去再給你留兩文錢。”

沈墨看了他一眼。

“多謝。”

周鐵愣了愣。

“摔一跤,倒摔懂事了。”

院門合上。

沈墨回到桌邊,端起半碗冷水。

水面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骨清正,鼻樑挺直。若是養得好,該是個清俊少年。眼下卻面色蒼白,眼底烏青,額角還留着酒後磕出的傷痕。

原主也叫沈墨。

十八歲,京城沈氏旁支,戶部正九品檢校。

十二歲中秀才,曾被族中長輩誇過一句可堪造就。

五年前沈家倒臺,嫡系抄家,旁支也遭牽連。原主血緣隔得太遠,沒資格進宗祠,也沒資格隨嫡系獲罪。

他留下了一條命,也留下了這份微末差事。

昨夜之前,沈墨還是一名歷史系教授。

研究明清政治制度史二十年。

如今,他成了自己最熟悉的那類人。

王朝檔案裏一筆帶過的小吏。

沈墨換上洗得發白的青色官服,將酒壺推到牆角,出門去了。

周鐵的鋪子已經開爐。

旁邊是孟家布莊。

一個姑娘站在門前驗貨。

她穿着方便做事的青布短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纖細卻有力的手腕。膚色被日頭曬得微暖,眉眼明亮,鼻尖沾了點灰,也壓不住那股利落的俏意。

“這匹受了潮。”

她捏起布角,往夥計面前一遞。

夥計賠笑:“孟掌櫃,路上遇了雨。晾一晾還能賣。”

“那你買回去晾。”

姑娘翻開賬本,“扣三成。貨主若不認,就原車拉走。”

“這也太狠了。”

“經緯都鬆了,我沒讓他賠招牌,已經留情。”

她低頭落筆,算盤撥得噼啪作響。

周鐵朝那邊努嘴。

“孟意。她爹沒了,哥哥也失蹤了,如今一個人撐着布莊。”

“看着好看,脾氣更好看。少惹。”

沈墨看着她改過的賬目。

“賬算得快。”

“你還懂生意?”

“略懂一點。”

周鐵嗤了一聲,把炊餅塞進他手裏。

“先懂怎麼填肚子吧。”

沈墨邊走邊喫。

從南城往北,街道漸寬,車馬也多了起來。

經過沈氏舊宅時,他停了半步。

石獅缺耳,朱門封閉。

五年前,這裏車馬盈門。沈家家主沈崇山位居首輔,門生故吏遍佈六部。

如今封條褪色,門前連個掃地的人都沒有。

原主恨沈家拖累了自己,也忘不了沈家曾經的榮光。

這份情緒留在身體裏,壓得胸口發悶。

沈墨收回視線。

沈家倒臺不冤。

貪腐,賣官,排除異己,哪一樁都足夠清算。

可一個權臣家族倒下,未必代表朝堂從此乾淨。

辰時前,沈墨趕到戶部浙江清吏司。

屋內桌案擁擠,舊紙和黴灰混成一股沉悶氣味。

他剛坐下,茶水便潑在桌角。

“喲,手滑。”

孫茂端着茶碗,笑得毫無歉意。

旁邊有人接話:“孫兄仔細些。沈檢校當年也是沈家的人。”

孫茂裝模作樣地四下張望。

“沈家在哪兒?我怎麼沒瞧見?”

笑聲響起。

沈墨拿舊布擦淨桌面。

孫茂等了一會兒,見他沒發作,反倒有些失望。

“沈檢校今日轉性了?”

沈墨把溼布搭到一旁。

“茶潑完了?”

孫茂一怔。

“潑完就讓開。擋着光了。”

幾個人的笑聲低了下去。

孫茂臉色一沉,正要開口,裏間走出一名緋袍官員。

浙江清吏司郎中,趙謙。

趙謙掃過屋內。

“沈墨,你還知道來?”

沈墨起身行禮。

“下官來遲。”

“認罰?”

“認。”

趙謙準備好的訓斥卡了一下。

他指向牆邊六隻受潮木箱。

“今日整理完。少一本,扣一日俸。”

“是。”

沈墨拖來矮凳,開箱取冊。

紹興府,永昌三十五年秋糧。

應解京倉米四萬七千石,沿途漂沒一千八百石。

他又翻出杭州、嘉興、金華三府底冊。

漂沒數都在四成上下浮動,彼此相差極小。

太整齊了。

河道、天氣、路程各不相同,損耗不該如此接近。

有人先定了比例,再往裏填數。

孫茂在旁邊瞥了一眼。

“舊賬能對上數便行。看這麼細,莫非還能從紙裏摳出銀子?”

沈墨翻過一頁。

“紙裏有沒有銀子我不知道。”

“抄賬的人手裏,多半有。”

孫茂的笑意淡了幾分。

接近散衙,一名灰袍中年人走進院子。

腰間懸着烏木牌,上刻一個“柳”字。

趙謙立刻起身。

“周管事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周管事取出一份手令。

“府中清理舊檔,要銷一份戶籍。煩請趙大人行個方便。”

趙謙看完手令,手指在紙邊停了停。

銷籍須有死亡文書。

這份手令沒有。

他抬頭掃了一圈,目光落到沈墨身上。

“沈墨,你來辦。”

屋內頓時靜了。

讓一個沈家旁支,替柳家處理不能見光的舊事。

孫茂低下頭,肩膀卻在抖。

沈墨接過手令,按編號找出戶帖。

孟常,二十二歲,松江府華亭縣人,商籍。

永昌三十一年補錄,後遷入京城。

五年前。

正是沈家倒臺之時。

戶帖手續齊全,印章清楚,連紙邊都沒有一次補註。

普通商戶補籍,經過裏甲、縣衙、府衙、戶部,少不了催辦和塗改。

這份檔案乾淨得像剛謄寫出來。

周管事等得不耐。

“沈檢校,可有不妥?”

沈墨抬眼。

“有。”

“哪裏不妥?”

“沒有死亡文書。”

周管事語氣淡了下來。

“這是柳府的意思。”

沈墨按住戶帖。

“柳府的意思,下官聽見了。”

“戶部的規矩,下官也得守。”

周管事盯着他。

“你姓沈?”

“是。”

“那便更該知道,甚麼時候該低頭。”

沈墨抽出待覈籤條,蘸墨落筆。

“沈家若早知道這一點,或許還能多撐幾年。”

趙謙臉色微變。

周管事的目光徹底冷了。

沈墨將籤條壓在孟常戶帖上。

“此檔有疑。”

“需複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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