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高考後，我不忍心大家頂着烈日找駕校，便找我舅舅的駕校要了內部特惠。

單人單車、車接車送、暑假必拿證，只要2999。

大家正準備給我轉定金，學委卻在羣裏甩出一個鏈接，陰陽怪氣道：

“考個駕照要三千，當我們是提款機啊？”

“我找了個網紅駕校，山清水秀包喫包住，15天極速拿證只要699！”

“咱們班湊夠二十個人還有優惠，你這熟人也太黑了吧。”

幾個同學面面相覷，然後默默收回了手機。

“兩千多塊差價呢，夠我換個新平板了，還是跟着學委報團吧。”

聽着班裏同學的拉踩，我扯了扯嘴角，隨他們去。

畢竟在這個城市，正規VIP班的市價起步就要7999。

我舅舅給的2999連油錢和人工費都在往裏倒貼。

至於學委鼓吹的那個699駕校......

這很難評，我祝他們成功吧。

1.

手機羣裏，“高三二班永遠不散”的未讀消息，數字瞬間飆升到99+。

我咬碎嘴裏的冰塊，盯着屏幕。

一小時前，我在羣裏發了一份駕校的內部特惠名額。

我舅舅是市車管所直屬考場駕校的校長。

正規場地，單人單車，專車接送，全天候空調休息室。

內部底價：2999元。

原本羣裏一片叫好，幾個着急拿證的同學連定金都轉了過來。

但就在五分鐘前，班裏的學習委員李強跳了出來。

李強：“林晴，考個駕照張口就要三千？”

“大家剛畢業，都沒賺錢，你這差價賺得也太黑了吧？”

羣裏瞬間死寂。

緊接着，李強甩出一個短視頻鏈接。

李強：“都看清楚！某手上的爆款網紅駕校，‘山清水秀極速特訓營’！”

“包喫包住，豪華大巴接送，15天極速拿證！只要699元！”

“外面699就能全包，你一單就能喫兩千多的回扣，你這是大學的學費讓我們給你出了啊？”

屏幕刺眼。

我扯了扯嘴角，連打字反駁的慾望都沒有。

699元？

在這個一線城市，教練車加滿一箱油都不止這點錢。

場地費、人工費、車輛磨損費算下來。

我舅舅給的2999元完全是在倒貼。

更何況，這可是交警隊直屬的駕校，通過率全市第一。

至於那個699元的“特訓營”，內行人都知道里面的貓膩。

這是典型的異地S豬盤。

打着包喫住的幌子，把學生騙到無信號的深山老林。

沒收手機，焊死車門，落地就收幾千塊的“場地費”和“油費”。

羣裏，我的發小蘇小雅出場了。

蘇小雅：“晴晴，學委也是爲大家好。”

“兩千多塊錢對你來說不算甚麼，但對很多同學是筆鉅款。”

“你家裏不缺錢，就和大家一起報699的，就當畢業旅行團建好不好？”

她一開口，羣裏那些搖擺不定的人瞬間倒戈。

“小雅說得對，兩千多塊差價，拿自己手裏不香麼？”

“真把我們當韭菜割啊，林晴，把我剛轉的定金退給我，我跟着學委報團。”

“對！退錢！”

我喝了一口冰可樂，氣泡在喉嚨裏炸開。

放下易拉罐，單手握住鼠標。

點開紅包記錄。

退款。

確認。

一連串的退款提示在羣裏彈出。

林晴：“錢全退了，一分不少。”

“既然學委路子野，你們去就是了。”

“祝你們15天順利拿證，一路平安。”

敲完回車鍵，我點開羣聊設置。

退出羣聊。

刪除好友。

拉黑李強。

拉黑蘇小雅。

動作一氣呵成。

做完這一切，我把手機反扣在桌面。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想往火坑裏跳，老天爺都拉不住。

2.

第二天上午，市車管所直屬考場駕校VIP訓練場。

中央空調呼呼送風，室溫恆定在22度。

我坐在模擬艙裏，握着帶有力反饋的真車方向盤，盯着屏幕上的S彎路線。

玻璃門被推開。

隔壁一班的班長沈言走了進來。

他手裏捏着一張剛打印出來的發票。

沈言走到我身旁，毫不客氣地坐在副駕駛位上。

“林晴，聽說你們班昨天上演了一出大戲？”

沈言語氣中帶着一絲嘲諷。

我打了一把死方向，看都沒看他：

“你消息挺靈。”

“能不靈嗎？你們班李強到處在年級羣裏炫耀他砍價的豐功偉績。”

“說你仗勢欺人，喫回扣被他當場拆穿。”

沈言將手裏的發票拍在控臺上。

“我今天可是按原價7999元報的VIP班，5999的普通班我看都沒看。”

他冷嗤一聲：

“你給你同學2999的價格，完全是在做慈善了，你們班同學真是腦子長泡了”

“699考駕照？他們也是真敢信，他們是去學車，還是去緬北打黑工啊？”

我猛地踩下剎車。模擬艙發出逼真的輪胎摩擦聲。

“良言難勸該死鬼。”我拔下模擬艙鑰匙。

“覺得我黑心，那就讓他們去見識見識真正的黑心。”

正說着，我放在儲物槽裏的手機亮了。

一條短信彈了出來。

是蘇小雅用另一個號碼發來的。

蘇小雅：“晴晴！你快看截圖！別生氣了，大家還是好朋友啊！”

點開圖片，是他們新建的微信羣。

李強在羣裏瘋狂艾特所有人：

“壞消息，這個網紅駕校有隱藏條款。”

“必須湊滿20個人報名，才能享受699底價！差一個人，就要全員恢復2699元原價！咱們班現在滿打滿算只有19個人！”

羣裏哀嚎一片。

誰也不想多掏兩千塊。

緊接着，李強的下一條消息，讓我眼神瞬間結冰。

李強：“大家別慌！作爲學委，我必須對大家的錢包負責！”

“我已經用咱們班高考剩下的班費，替林晴把定金交了！她不去也得去！”

看着截圖裏滿屏“學委威武”、“學委霸氣”的歡呼，我捏緊了手機。

3.

下午兩點，市中心商場地下一層的奶茶店。

人聲鼎沸。

我剛接過店員遞來的奶茶，一轉身，幾道人影死死堵在了吧檯前。

蘇小雅滿頭大汗地衝過來，雙眼通紅，活像我欺負了她。

“晴晴！算我求你了，別這麼倔好不好？”

蘇小雅伸手想拉我的胳膊，被我側身避開。

她委屈地咬住嘴脣：

“學委都已經用班費替你把錢交了，名字也報了。你要是不去，同學們會恨死你的！”

我冷眼看着她：

“誰交的錢，誰去上。班費是集體的錢，他憑甚麼替我做主？”

“林晴！做人別太自私！”

伴隨着一聲怒吼，李強帶着三個體格健壯的男生推開人羣，氣勢洶洶地圍攏過來。他穿着破洞牛仔褲，指着我的鼻子大聲嚷嚷。

“因爲你一個人鬧脾氣不去，大家每個人都要多掏兩千多塊錢！”

“你有錢，非要逼死家裏條件不好的同學嗎？你這資本家的嘴臉簡直噁心！”

李強義正言辭，滿臉大義凜然。

周圍路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

“現在的小姑娘怎麼這樣？”

“大家都是同學，爲了自己讓別人多花錢，太自私了。”

蘇小雅趁機抹眼淚：

“晴晴，你就當陪大家去山裏度個假不好嗎？就當給我們面子。”

我看着這對唱雙簧的奇葩，突然笑了。

掏出手機，慢條斯理地點開錄音功能。

“第一，我從未同意報名黑駕校，沒簽過任何委託協議。”

我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砸在地上擲地有聲。

“第二，根據羣裏的賬單，班費總計結餘850元，全班20人，我個人的份額是42.5元。”

我點開支付寶，對準蘇小雅的收款碼掃了一下。

輸入數字，指紋支付。

“叮——支付寶到賬，四十二點五元。”清脆的電子音在奶茶店迴盪。

我收起手機，目光冰冷地逼視李強：“我那份班費已經拿回來了。至於你，李強。私自挪用集體資金用於個人填坑，違背全體意願。數額較大的，構成職務侵佔。需要我現在打110，請警察來給你普法嗎？”

李強的臉瞬間脹成豬肝色。他沒想到我算得這麼清，甚至直接掏出法律武器。

周圍羣衆立刻反應過來。

“搞半天是挪用公款逼人消費啊！”

“強買強賣還道德綁架，這男的真不要臉！”

輿論瞬間反轉。李強死要面子，被路人戳脊梁骨，徹底急眼了。他猛地一拍吧檯，震翻了一杯剛做好的奶茶。

“林晴，少拿報警嚇唬我！”李強指着我的鼻子，惡狠狠地威脅，“大巴車明天一早出發！就算用綁的，老子也一定把你拖上車湊齊這20個人！你給我等着！”

我咬住吸管，吸了一口冰涼的烏龍茶。

“行啊。”我掀起眼皮，迎着他喫人的目光，“我等着你來綁。”

4.

出發當天的清晨，霧氣濃重。天剛矇矇亮。

早上五點半。我穿着寬鬆的純棉睡衣，腳踩人字拖，手裏端着剛買的熱豆漿和半根油條，慢悠悠地往小區大門走。

“嘎吱——”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寧靜。兩輛車身生鏽、尾氣冒黑煙、連營運牌照都沒有的破舊大巴車，直接橫在小區大門前，死死堵住去路。

車門“哐當”砸開。李強、蘇小雅，帶着三個同學猛衝下來。

“林晴！終於堵到你了！”李強面色猙獰，大手一揮。

幾人瞬間將我團團圍住，凶神惡煞地逼近。

“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由不得你耍大小姐脾氣！”

他們揪住我的胳膊，半架半拽地把我拖到大巴車門前。

車窗被拉開。

車廂裏坐滿班裏的同學。

他們看着我被暴力脅迫，沒人制止，反而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作精，磨蹭甚麼！趕緊上車！”

“因爲你一個人耽誤大家時間，害人精！”

王教練站在車門臺階上。今天他沒穿那件斯文的馬球衫，換了一身黑色的緊身T恤，露出了小臂上猙獰的青龍紋身。他手裏端着一臺黑色的便攜式POS機。

“拿出來吧，身份證。”王教練拍了拍機器的讀取區，“放在感應區，人臉對準攝像頭。滴一下就行了，很快的。”

我咬着吸管，目光落在那臺機器上。

UI界面極其粗糙，根本沒有車管所的官方國徽和防僞標識。界面正中央顯示着“實名認證與人臉比對”。

這根本不是甚麼撤銷系統。這是地下黑產用來套取身份信息、強行開通“校園貸”的實名認證終端。只要身份證放上去，攝像頭一掃，後臺立刻就能用我的名義貸出幾萬塊的高利貸。一旦上車，他們就會以各種名目逼我還錢。

狐狸終於露出了獠牙。

“動作快點！”李強在背後猛地推了我一把，語氣已經有些氣急敗壞。

我嚥下最後一口豆漿，迎着所有人不耐煩的目光，慢吞吞地把手伸進睡衣口袋。

指尖夾出一張硬質卡片。遞過去。

王教練一把奪過卡片，看都沒看，狠狠拍在機器的感應區上。

“滴——讀取失敗！證件無效！請放入正確的身份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