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陪男友沈晏舟創業的第三年，他的公司終於上市。

慶功宴那晚，外面下着大雪，我擔心他喝醉，開着車去酒樓外等他。

等了兩個小時，終於看到他和幾個高管走出來。

我剛想按喇叭，卻見他靠在別人肩上訴苦：

“你們知道嗎？我現在每天最怕的，就是回家面對宋微。“

”她太沉悶了，這種一眼望到頭的日子我真的過夠了。”

“現在的她，哪裏還有半點當初讓我心動的影子。”

高管問：

“那怎麼不分手？”

沈晏舟煩躁地揉着眉心：

“她畢竟陪我吃了三年苦，現在公司剛上市就把她踹了，別人會怎麼看我？”

車窗外大雪紛飛，我看着副駕駛上爲他準備的熱牛奶，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只看得到我如今的枯燥乏味、毫無情趣。

卻忘了我是爲了替他應酬擋酒、熬夜對賬，才一點點耗盡了曾經的光芒。

我踩下油門，車子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放心吧沈晏舟，不用你左右爲難，這句分手我成全你。

......

“你大半夜發甚麼瘋，把車開得那麼快？”

防盜門被重重甩上，沈晏舟帶着一身寒氣和酒味走進來。

客廳沒開燈。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他摸黑換鞋。

“你看到了。”

“我能看不到嗎？”

他扯松領帶，語氣煩躁。

“就在酒樓門口，油門轟那麼大，濺了別人一身雪水。宋微，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他按亮了客廳的燈。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去接你。”

“接我需要飆車？”

他把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背上。

“趙祈他們都在，你一聲不吭把車開走，知道他們怎麼看我嗎？”

“怎麼看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你明明厭倦了糟糠之妻，卻還要爲了名聲苦苦忍受？”

沈晏舟愣了一下。

他揉眉心的動作停在半空。

“你聽見了。”

“聽見了一點。”

他沉默了兩秒，臉上的煩躁褪去一半，換上了幾分無奈。

“宋微，你別總是斷章取義。我那是喝多了，順着他們的話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

“不然呢？”

他在我旁邊坐下，伸手想攬我的肩膀。

我往旁邊挪了一寸。

他的手落空了。

“今晚公司上市，我壓力太大了。大家都在興頭上，我總不能掃興。”

他嘆了口氣。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哪個意思？”

“我只是覺得你最近太緊繃了。每天除了覈對賬目就是算錢，我們之間連句軟話都沒有。”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多愛笑，還會給我準備驚喜。”

我沒說話。

創業第一年，公司連租辦公室的錢都快拿不出。

他在零下十度的天橋上發傳單，凍得手背開裂。

我瞞着他，把父母留給我的那套老房子抵押了，給他湊了啓動資金。

那天是他的生日。

我沒有買蛋糕，也沒有準備他喜歡的進口模型。

我把一張銀行卡放在他面前，笑着說這是驚喜。

他當時紅着眼眶抱緊我，說這輩子絕不負我。

現在，他怪我不再準備驚喜。

怪我變成了一個只會算錢的乏味女人。

“我明天要去查賬，早點睡吧。”

我站起來，不想再爭辯。

“宋微。”

他叫住我。

“明天你別去公司了。”

我停下腳步。

“爲甚麼？”

“公司現在步入正軌了，那些繁瑣的賬目我交給了專業的財務團隊。”

他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你太累了，該好好休息一陣子。”

剝奪我的工作。

這是他今晚的第一把刀。

“財務團隊是誰招的？”

“晚桐招的，她今天剛入職，擔任公關總監兼我的特助。她在國外有這方面的資源。”

夏晚桐。

一個小時前，在酒樓門口。

沈晏舟就是靠在她的肩上，抱怨我的沉悶。

“她一個公關總監，插手財務的事？”

“她只是幫忙推薦人選。”

沈晏舟皺起眉頭，語氣又開始不耐煩。

“宋微，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敏感？晚桐剛回國，甚麼都不懂，你別帶着敵意看她。”

我不懂。

甚麼都不懂的人，爲甚麼能越權接管公司的命脈。

“我如果不交呢？”

“我已經簽字了。”

他站起來，比我高出一個頭。

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人事任命明天一早就會下發。你明天去把手續辦了，就在家好好養身體。”

他說的是養身體。

做的是架空我。

“好。”

我點點頭。

他似乎沒料到我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表情有一瞬間的錯愕，隨後又變成了滿意的安撫。

“這就對了，我賺那麼多錢，不就是爲了讓你享福嗎？”

他伸手想摸我的頭髮。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

視線落在他扔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上。

灰色的布料上，沾着一根長長的捲髮。

我留的是直髮。

到鎖骨。

那根頭髮的長度，到了腰際。

夏晚桐是捲髮，長及腰際。

“你外套上，有別人的頭髮。”

我指了指。

沈晏舟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他迅速把那根頭髮捏起來，揉進手心。

“今天包間裏人多，估計是哪個服務員不小心蹭到的。”

“服務員也靠你肩上？”

“宋微，你非要這麼陰陽怪氣嗎？”

他提高音量。

“我累了一天，好不容易把公司弄上市，回家還要被你像審犯人一樣審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他先發火了。

用發火來掩飾心虛，是他慣用的手段。

“我不想怎麼樣。”

我轉過身，走向臥室。

“水涼了，你自己倒吧。”

門關上之前，我聽到他在客廳裏踢了一腳茶几。

玻璃杯掉在地上，碎了。

和我們三年的感情一樣，碎得很清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一張照片。

沈晏舟坐在酒樓的包間裏，微微偏着頭。

一隻塗着紅指甲的手，正拿着紙巾替他擦拭嘴角。

手腕上戴着一條梵克雅寶的手鍊。

配文：“晏舟哥今晚喝多了，微姐別怪他。他壓力真的很大，需要人懂他。”

懂他。

我盯着那條手鍊看了一會兒。

上個月沈晏舟去巴黎出差，說是去談融資。

回來時，我問他有沒有順便逛逛。

他說：“連軸轉了四天，哪有時間逛街。給你帶了機場免稅店的香水，湊合用吧。”

那瓶香水我沒拆。

因爲我從來不用那個牌子，會過敏。

而那條他在巴黎“沒時間買”的手鍊。

現在戴在懂他的夏晚桐手上。

我沒有回覆那條短信。

直接刪除了。

門外傳來沈晏舟走進客房的腳步聲。

接着是關門聲。

他甚至不願意回主臥跟我睡在一張牀上。

我躺在黑暗裏，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把交接清單列好，別讓人覺得你輸不起。”我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