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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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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和許驀從擺地攤到敲鐘上市,我陪了整整十年。

自學財務考了三張證,最難的時候當掉全部嫁妝堵他的資金窟窿。

我只提過一個要求:

"公司好起來了,能不能補我一場婚禮?"

"不用大,民政局門口拍張合照就行。"

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推,半笑不笑: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形式主義?"

"都老夫老妻了,婚禮能當飯喫?"

我沒再提。

上個月公司上市酒會,我坐在角落覈對來賓名單。

燈光突然全滅了,大屏亮起一支創業紀錄短片。

兩分半鐘,從車庫到寫字樓,從負債到上市。

每一幀裏,那個陪在他身旁的,都是一個長髮女人的背影。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爲省時間早就剪到耳根的發茬。

不是我。

短片最後一幀,畫面定格,旁白浮出一行字:

"感謝你,這半年一直陪着我走過最後衝刺。"

半年。

我陪了十年,她只來了半年。

短片播完,全場起立鼓掌。

許驀端着酒杯笑得意氣風發。

我在座下看着他,眼眶突然發熱。

既然後來者終究是居上。

那我就成全後來的你們吧。

......

"你一定要在今天給我擺臉色看?"

許驀把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裏。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眉頭微微皺着。

酒會大廳的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服務生正在收走香檳塔。

我從角落的椅子上站起來。

低頭整理了一下壓出褶皺的裙襬。

"我沒擺臉色。"

"沒擺臉色你剛纔連個笑臉都不給?"

"流弦在臺上那麼緊張,你作爲公司的元老,就不能在臺下給她點個頭鼓勵一下?"

我抬起頭看着他。

看着這張我看了整整十年的臉。

十年裏,他眼角的細紋是我陪着一根根熬出來的。

"我爲甚麼要鼓勵她?"

"她幫公司做成了上市前的最後一輪融資。"

"那是她的工作。"

"嘉月姐。"

葉流弦走了過來。

手裏端着一杯溫開水。

她穿着白色的真絲長裙。

長髮如瀑布般披在肩上,和短片裏的背影一模一樣。

她笑得很溫柔。

連眼角的弧度都帶着一種悲憫的味道。

"你別和驀哥吵。都是因緣和合,誰站在臺上都一樣。"

"我只是個過客,你纔是陪他走過十年的人。"

"我不爭這些虛名的。"

這話一出,許驀的眼神立刻軟了下來。

他轉頭看向葉流弦。

"你就是太懂事,甚麼都讓着別人。"

別人。

我成了那個別人。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們。

許驀轉過來對我嘆了口氣。

"行了,時間不早了,回家吧。"

走到地下停車場。

我習慣性地去拉副駕駛的門。

許驀的手先一步按在了車門上。

"嘉月,讓流弦坐前面吧。"

"爲甚麼?"

"她氣血不足,容易暈車。坐後面會不舒服。"

我看着葉流弦。

她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嘉月姐,真是對不住。我今天氣場太弱,聞不了後面的皮座味。"

氣場。

她總是用這些虛無縹緲的詞。

我鬆開手,走到後排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許驀替她關好車門,繞回駕駛座。

車子啓動。

我想看明天的天氣,習慣性地喚醒車機語音。

"小黑,明天的天氣。"

小黑是這輛智能汽車自帶的名字。

車機屏幕閃爍了一下,沒有任何回應。

我以爲沒聽清,湊近了一點。

"小黑?"

前排的葉流弦發出一聲輕微的笑聲。

許驀咳嗽了一聲。

"嘉月,喚醒詞改了。"

"改成甚麼了?"

"流弦說小黑這個名字帶煞氣,影響出行平安。"

葉流弦轉過頭。

眼神無辜而真誠。

"嘉月姐,萬物皆有靈。車子也是我們的朋友,總要給它一個溫柔點的稱呼。"

我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給它改了甚麼名字?"

車廂裏安靜了兩秒。

許驀清了清嗓子。

"弦弦。"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甚麼?"

"喚醒詞是,弦弦。"

我沒再說話。

許驀爲了緩解尷尬,主動對着車機喊了一聲。

"弦弦,明天天氣怎麼樣?"

車內立刻響起一個柔和的女聲。

"驀哥,明天晴轉多雲。我已爲您開啓專屬香氛,並激活輕柔駕駛模式。"

專屬香氛。

一股淡淡的白茶香味從空調出風口飄了出來。

我爲了省錢,這輛車買了三年,我從來不買車載香氛。

我說沒必要花那個冤枉錢。

許驀當時說,以後買最好的香水給我。

現在香氛有了。

但這股氣味不屬於我。

"這香氛味道不錯吧?"許驀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流弦專門挑的,說能安神。"

"挺好的。"

我看着窗外不斷倒退的路燈。

"前面的路口放我下來吧。"

許驀踩了一腳剎車。

"大半夜的你發甚麼瘋?"

"我有點暈車。"

"你甚麼時候暈過車?你跟着我坐五菱宏光拉貨的時候怎麼不暈?"

"現在暈了。"

葉流弦再次轉過頭。

"嘉月姐,你是不是覺得我佔了你的位置,心裏有執念了?"

"你聽我一句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你越是在意這個座位,你心裏就越苦。"

我看着她那張寫滿佛系和慈悲的臉。

"我只是單純的噁心。"

許驀猛地把車停在路邊。

"沈嘉月,你說話一定要這麼夾槍帶棒嗎?"

"流弦好心勸你,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罵人?"

"我罵誰了?"

"你一句噁心,不就是在針對她嗎?"

"你要這麼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夜風很涼。

許驀降下車窗,臉色很難看。

"你今天要是走回去,明天就別來公司了。"

"好。"

我關上車門,沒有回頭。

身後的車停了半分鐘,然後一腳油門開走了。

我站在路邊,拿出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

屏幕亮起,推送了一條新聞。

"某科技公司今日成功敲鐘,創始人發文感謝神祕長髮女友。"

我點開那張配圖。

是剛纔酒會上許驀和葉流弦的合影。

底下的評論都在說郎才女貌,神仙眷侶。

我按滅了屏幕。

那我就如你們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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