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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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出殯那天，我才知道世上最窩囊的事，是捧着親人的遺像，卻要帶着全家老小跪在水泥路上，給抬棺的人賠錢。

談好的八千一路漲到一萬五，不給錢，棺材就釘在半路不動，連吉時都可以不管。

我忍下這口氣送走了奶奶，誰知，當夜，他們卻哭着跪着來求我......

......

手機震動，大有不接不罷休的氣勢，我只好頂着一衆員工的目光，偷偷按下接聽，卻聽到堂叔沙啞的聲音：

“阿辰，你奶奶凌晨走了......”

“走的時候手裏還攥着你給她買的不求人......”

手裏的鋼筆啪地掉在會議桌上。

我叫王辰，白手起家開了個代加工的廠子，熬了八年，總算在城裏站穩了腳跟，上個月還跟奶奶打電話，說等入了秋就接她來城裏住，帶她去大醫院治老慢支。

她在電話裏笑得直咳嗽。

我總以爲日子還長，總想着等再賺點錢，再閒一點，就能好好陪她。

沒成想子欲養而親不待，生活從來都是在你沒準備的時候，就給你伸腿絆一跤。

六個小時的高速，加兩個小時的盤山土路，車開進村子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奶奶家的院子搭起了靈棚，白幡被風颳得獵獵響，嗩吶聲一飄出來，我膝蓋一軟，差點跪在院門口。

堂叔迎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眼圈通紅：“回來就好，你奶奶走前還唸叨你，說阿辰忙，別耽誤他工作。”

靈堂裏擺着奶奶的黑白照片，還是我前年春節給她拍的，她穿着棗紅色的棉襖，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

我跪在蒲團上，給奶奶燒紙，火苗舔着黃紙，灰燼打着旋往上飄。

我忽然就想起十幾歲那年，爸媽做生意賠了錢，連夜躲債去了外地，把我扔在了奶奶家。

那時候我總背癢，年紀小夠不着，就總蹭着樹幹撓。

她眼睛花，穿針都要湊着太陽瞅半天，卻戴着老花鏡，坐在門檻上用竹片給我削小撓子，削一點就用砂紙磨一下，磨得溜光水滑，說比鎮上供銷社賣的不求人還好用。

後來我工作第一個月發工資，第一件事就是給她買了個牛角的不求人。

她收到那天，攥着在村子裏轉了三圈，逢人就舉起來顯擺，說 “你咋知道我孫子在城裏給我買了不求人呢？這東西金貴着呢”。

這一晃快十年了，我以爲那東西早用舊了、丟了，沒想到直到她走，都死死攥在手裏。

火苗噼啪一響，燃盡的紙灰落了滿膝頭，我才驚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這麼多年，我在城裏拼了命地往前跑，開了公司，買了房子，總以爲等站穩了腳跟，就能把她接過來享清福。

可到最後才發現，她要的從來都不是甚麼好日子，只是我能平平安安，偶爾回來陪她喫頓熱飯。

而我連這點小事，都拖了又拖，到底是沒趕上。

可奶奶沒給我留哭的時間。喪事還得辦，人還得送。

第二天忙喪事的細節，堂叔神神祕祕地把我拉到一邊，語氣頓了頓：“阿辰，有個事得跟你說下。”

“甚麼事？”

“咱們村年輕人都走光了，下地幹活的都沒幾個，更別說抬棺了。現在周邊十里八鄉，都是周貴那幫人在幹，專業抬棺的，就是價錢不低，而且這人脾氣橫，不太好打交道。”

我當時沒往心裏去，隨口道：“錢不是問題，只要能讓奶奶順順利利下葬......他們要多少錢？”

“八千，八個人抬，包起棺、送墳地、落葬一條龍，我先給了兩千定金。” 堂叔嘆了口氣，“貴是貴了點，可沒辦法，就他有班子，別人湊不齊人，也不懂這裏頭的門道。”

我皺了皺眉。

八千塊抬一次棺，在我們這窮鄉僻壤確實已經是天價了。

但奶奶就這最後一程，我不想節外生枝，便點頭道：“八千就八千，他只要按規矩來，我一分不少他的。”

這些年在商場摸爬滾打，我見過的無賴多了去了，只是沒想到，連送老人下葬這種事，都有人敢動歪心思。

現在想來，那時候我還是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