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短篇小說 > 不管黑夜有多漫長 > 第1章

第1章

目錄 下一章

第一章

挑婚紗的時候,閨蜜蘇楠問我:

“你和季南澤在一起十年,爲甚麼突然要嫁給別人了?”

聞言,我整理頭紗的手一頓。

“因爲一場同學聚會。”

三天前的高中同學聚會,季南澤提前對我說:

“大家不知道我們的關係,我也不想被他們起鬨,分開進場吧。”

我點點頭,同意了。

可他轉身卻和校花江欣挽着手進去。

在面對大家對他們的八卦時,他不解釋,也不否認。

全程只是笑着回應:“大家收着點,江欣臉皮薄。”

鋪天蓋地的起鬨和祝福聲砸在宴會廳裏,也砸在我的心裏。

我盯着他們看了許久,默默刪掉了聊天框裏那句“我纔是你女朋友”的提醒。

在一起十年,我們始終維持着地下戀情。

他的老師、同學、同事和家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名分這種東西,他不捨得給我,卻不在意給別人。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連公開都是奢望的感情,似乎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平靜地給家裏發去消息:【我答應你們,回去結婚。】

蘇楠聽着聽着,眼眶紅了。

她心疼地抱住我,“湘湘,那些都過去了,你馬上就會成爲最好看的新娘。”

我看着鏡子裏身披白紗的自己,確實很好看。

不過,不是爲季南澤穿的。

01

和蘇楠在婚紗店門口分開時,天已經黑了。

風夾着雪往領口裏灌,我裹緊大衣站在路邊等車,手指凍得發僵。

“滴——”

身後響起鳴笛聲,一輛黑色卡宴停在路邊,車窗緩緩搖下來,露出季南澤的臉。

“上車。”

他語氣很淡,聽不出情緒。

我沒動,站在原地看了他兩秒。

他微微蹙了下眉:“外面不冷?”

我低頭看了看凍得有些發僵的腳,沒再猶豫,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只是剛關上門,我就後悔了。

副駕駛的座椅被調得很低,低到我整個人幾乎有些難進去。

我個子不高,腿夠不着,每次坐他的車都會先把座椅調高調遠,久而久之,他的副駕駛角度剛好貼合我的習慣。

可現在,座椅是別人的角度。

車裏還瀰漫着一股並不陌生的香水味,甜膩膩的。

同學會那天江欣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來的風裏就是這個味道。

這一刻,心底某個我以爲已經麻木了的地方再次被紮了一下。

“去哪兒了?”

他一邊調高暖風一邊問。

我沒回答,強迫自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伸手去夠座椅調節按鈕。

這次,摸到了一支口紅。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在了手扣裏。

季南澤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

“今天江欣不舒服,我送她去醫院了。”

“嗯。”我係上安全帶。

“畢竟是高中三年的同學,她剛回國,我多照顧一些也正常。”

他在跟我解釋。

如果是十年前,我可能真的會信。

可惜我們已經在一起這麼多年了,我太清楚季南澤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連自己家人住院都懶得去看,嫌醫院消毒水味重。

他兄弟失戀喝到胃出血給他打電話,他也能推辭就推辭。

他從來不是甚麼熱心腸,跟他沒關係的人和事,他看都懶得多看一眼。

可現在,他告訴我要多照顧一個老同學。

多諷刺啊。

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他照顧過我幾次?

我扯了扯嘴角,聲音不大:“那我呢?”

“甚麼?”

我盯着車窗外倒退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像被拉長的光帶,但沒有一盞是爲我亮的。

“我們是甚麼關係?”

他沒回答。

車裏安靜下來,只剩下暖風吹出來的嗡嗡聲。

我等着,等了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踩下了油門。

好像速度快到一定程度,問題就會被甩在身後。

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踩一腳油門就能逃得掉的。

車子駛進小區,熄火,四周安靜下來。

他沉默了幾秒纔開口:“同學會的事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但沒必要揪着不放。”

“那你當時爲甚麼不否認?”

“沒必要,而且江欣都不在意。”

我笑了。

他繃了一下嘴角,聲音開始有些不耐煩。

“阮湘,你今天到底怎麼了?能不能別無理取鬧?”

十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完美的、懂事的、不吵不鬧的女朋友。

到頭來,我提了兩個問題,就成了無理取鬧。

忽然覺得很累。

我打開車窗,冷風灌進來,夾着細碎的雪花打在臉上,涼得人一激靈。

整個人徹底清醒了。

我轉過頭看他時,他又恢復了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

我知道,他覺得我會翻篇的。

他覺得我會跟以前鬧小脾氣的時候一樣,自己生完氣就好了。

但這次,不一樣。

“季南澤。”

“嗯?”

“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02

我剛想開口,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江欣。

季南澤拿起手機,接通。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清,只聽到一些模糊的女人帶着哭腔的尾音。

季南澤肉眼可見地慌了。

“好,你先別亂動,我馬上過來。”

他掛斷電話,從頭到尾沒看過我一眼。

“江欣發燒嚴重了,我得去看她,你先上樓吧。”

說話的時候他已經替我解開安全帶,推開了車門。

他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引擎已經轟響了。

尾燈在夜色里拉出兩道紅色的光弧,越來越遠。

我站在樓下,直到尾燈消失才收回眼神。

原本想在臨走前行使一次作爲女朋友的權利,認認真真地跟他說一聲分手的。

可他連這三分鐘都不肯給我。

我拖着像灌了鉛一樣的腿上了樓,整個人癱倒在沙發上。

客廳裏沒開燈,唯一的光源是茶几上那臺還亮着的筆記本電腦。

我偏頭看了一眼。

電腦沒關,桌面上開着一個聊天窗口。

聊天對象是江欣。

只有兩句話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裏,

【南澤,班長他們誤會咱們在一起了,非讓請客喫飯。】

發消息的時間是半個小時前。

下面緊跟着他的回覆:

【小事,我找個時間安排一下。】

我盯着那兩行字看了很久,眼眶有些發熱。

半個小時前我在幹嘛?

我想了想,那個時候我正在婚紗店確定選好了那件緞面的婚紗。

餘光猛然掃到了桌面上一個文件夾。

名字只有一個字:“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不受控制地伸過去,雙擊。

彈出來一個密碼輸入框。

我顫抖着手輸入了江欣的生日。

開了。

文件夾裏的內容鋪開在屏幕上,是一組又一組照片。

江欣在冰島,背後是極光,綠色的光帶從天空垂下來,她裹着白色羽絨服笑得像個雪人。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他標註的:

“冰島,2016年12月,她說這輩子一定要看一次極光。”

江欣在巴黎,圍着圍裙站在烤箱前,手裏端着一盤可頌,金黃色的,看起來酥脆香甜。

標註:

“巴黎,2020年8月,她在學烘焙,說以後要給喜歡的人做早餐。”

江欣抱着一隻橘貓,臉貼着貓的額頭,笑得眼睛彎彎的。

標註:

“2021年5月,她的貓,叫Lucky,後來丟了,她哭了很久。”

江欣的手指上貼着一個創可貼,旁邊放着一把水果刀和半個沒切完的蘋果。

標註:

“2022年3月,切水果不小心,她總是笨手笨腳的。”

......

每一張照片都有水印,來自不同的社交平臺。

他一張一張存下來的,一張一張標註了日期和地點。

有些照片的角度明顯是被裁切過的,把旁邊的人裁掉了,只留下她一個人。

我一張一張往下翻,手指越來越抖。

最後一張照片。

三天前,同學聚會那天,他們兩個的合照。

他站在她旁邊,偏着頭看她,嘴角上揚的弧度不大,但眼睛裏有光。

照片下面標註了一行字,日期是那天的日期。

沒有多餘的話,只有四個字。

“她回來了。”

眼淚沒有任何預兆地砸在鍵盤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我開始發抖,從手指到肩膀,整個人像被扔進了冰窖裏,冷得控制不住地發顫。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我壓不住的抽噎。

客廳唯一的光源就是眼前的電腦。

那個文件夾就大大方方地放在屏幕最中央,好像根本不覺得需要藏起來。

又或者,他覺得我永遠聽話懂事,不會碰他的東西。

畢竟這麼多年,我從來不翻他手機,不看他的聊天記錄,不問他去了哪裏見了誰。

我以爲這是信任,是尊重,是兩個人之間最基本的界限。

現在我才知道,那不是信任。

那是我蠢。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電腦再次熄屏,久到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沒甚麼重量的時候。

樓下傳來汽車駛入車庫的聲音。

季南澤回來了。

03

客廳的燈亮起來,刺得我眯了眯眼。

“怎麼還沒睡?”

季南澤看了我一眼。

我沒抬頭,依舊怔怔地坐在那裏。

他換好鞋,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走過來。

“江欣燒得嚴重了。”

“她爸媽都不在國內,一個人住,沒人照顧。”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我想讓她過來住一段時間,等她身體好點了再回去。”

頓了頓,他追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我知道,這不是在徵求我的意見。

“我明天就搬走。”

他皺了下眉:“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我抬起頭看他。

“你想讓我跟她住在一起?三個人一個屋檐下?”

他看見我通紅的雙眼時,愣了一下。

但他並沒有選擇多問,依舊緊着江欣的事情說。

“她只是暫住......”

“有區別嗎?”我打斷他,聲音也冷了下來。

客廳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半晌,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張副卡放在茶几上,

“你先去酒店住,頂多一個月,等她身體好一點。”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是航空公司發來的消息。

購票成功,後天一早的航班。

我記得買這張票的時候手在抖,心跳得很快,但現在握着它,我反而平靜了。

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

“好。”

我深吸一口氣,“明天我會收拾東西搬出去。”

季南澤沉默地看了我幾秒,轉身往臥室走。

“季南澤。”

我喊住了他。

“我要結婚了。”

04

他慢慢轉過身來看着我,表情有些複雜。

“你說甚麼?”

“我說我要結婚了。”

季南澤皺起眉頭,語氣變得有些煩躁:“阮湘,我知道你因爲江欣的事心裏不舒服,但你不能用這個來逼我結婚。”

“我沒逼你。”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突然說要結婚,不是逼我是甚麼?”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沒甚麼好說的了。

又一次的沉默。

他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砰——”地一聲摔上了門,整個房間都震了一下。

燈還亮着,茶几上那張副卡反着光,像是在嘲笑我。

一夜沒睡。

天剛亮的時候我開始收拾東西。

住了三年的房子,我的東西卻不多。

衣服、鞋子、護膚品,幾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季南澤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站在臥室門口看着我。

我翻出來一隻兔子玩偶,耳朵磨禿了,肚子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污漬。

這是季南澤送我的第一個禮物,那一年我們十九歲。

他忘了我的生日,我纏着他陪我抓娃娃抓到的。

這些年我一直留着。

我看了兩秒,轉身扔進了垃圾桶。

“你幹甚麼?”

季南澤皺着眉頭,彎腰把兔子撿起來。

“這不是你最喜歡的嗎?走到哪都帶着,髒了都不讓扔。”

我看着他手裏的兔子。

是,我以前最喜歡了。

“現在不喜歡了。”

他盯了我幾秒。

“就因爲我說要接江欣來住?”

“不是。”

“那就是因爲我不跟你結婚?”

我懶得再跟他糾纏,站起來,把最後一個箱子封好。

“阮湘。”

我沒回頭。

因爲他心裏沒有我。

不是現在沒有,是一直都沒有。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裏面傳來一聲悶響,不知道甚麼東西被摔了。

......

當天下午,我郵寄行李的時候,刷到了一條朋友圈。

江欣發的九宮格。

中間那張是季南澤,穿着家居服站在竈臺前,手裏拿着鍋鏟,背對着鏡頭。

配文:有你真好。

評論區熱鬧起來了。

“同居了?”

“季大廚上線了啊。”

“甚麼時候喝喜酒?”

江欣統一回復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我盯着那條朋友圈看了很久,點了個贊。

然後放下手機,躺到牀上。

大概是疼多了,又或許是麻木了。

我心口悶着的那口氣,突然就散了。

晚上十一點,手機響了。

季南澤。

接通的瞬間,他有些發緊的聲音傳了過來。

“朋友圈的事你別誤會,我給她做了頓飯,她發着玩的。”

“嗯,你不用跟我解釋。”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輕聲說:

“明天我就要回家結婚了。”

“季南澤,我們分手吧。”

目錄 下一章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