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你那 5% 的股份,儘快處理乾淨,公司不留閒人。”
會議室裏,母親孟玉芬的聲音冷得像裁紙刀。
蘇晚坐在角落,像個無關緊要的設計助理。
在所有人眼裏,她只是被裁掉的對象之一。
繼兄陳嘉樹靠在椅背上,嘴角帶笑。
高管們低頭記筆記,沒人多看她一眼。
蘇晚卻慢慢放下筆,站起身。
整個會議室安靜下來。
她看向主位上的母親,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您弄錯了。”
“不是我有5%。”
“是您——只有12%。”
一句話落下,整個會議室死寂一片。
我的故事得從三年前說起。
那時候我二十六歲,剛從墨爾本讀完景觀設計回國。
我父親蘇振庭在我十歲那年車禍去世,留給我兩樣東西:一家名叫 “青桐” 的小型園林設計公司 28% 的股權,以及一副總也改不掉、在孟玉芬看來 “過於綿軟” 的性格。
孟玉芬是我母親,也是青桐的創始人之一。
父親走後第二年,她嫁給了陳衛國 —— 一位在建築行業有些名氣的商人。
陳衛國帶來了他的兒子陳嘉樹,比我大四歲,學的是工商管理。
青桐原本是我父母白手起家的心血。
父親擅長設計,母親精於經營。
父親去世後的頭幾年,公司搖搖欲墜,是孟玉芬咬牙撐下來的。
她常對我說:“你爸留下的就這點東西,我不能讓它垮了。”
這句話我聽了十幾年,字字句句都刻在心裏。
所以當她提出讓我把股權委託給她代持,以便 “公司決策更高效” 時,我幾乎沒有猶豫就簽了字。
那時我剛滿二十歲,還在讀大二,對經營一竅不通。
孟玉芬摸着我的頭,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你放心,媽媽總會給你留着的。”
陳衛國入股後,青桐的股權結構徹底變了。
他注資擴大規模,股份被重新劃分。
孟玉芬告訴我,經過幾輪稀釋,我的 28% 變成了 “乾股”,比例降到了 5%,但 “價值其實更高了”。
我當時正忙着畢業設計,每天熬夜畫圖,只模糊記得在幾份文件上籤過名。
“都是手續,” 孟玉芬輕描淡寫地說,“媽媽還能害你嗎?”
我信了,信了整整六年。
回國後我順理成章進入青桐。
孟玉芬讓我從設計助理做起,反覆強調 “要腳踏實地,多學多做”。
我的直屬上司是設計總監,而設計總監要向陳嘉樹彙報 —— 陳衛國入資後,陳嘉樹很快進入管理層,如今已是常務副總。
辦公室在新區一棟灰藍色玻璃幕牆大廈的十七層。
落地窗外能看到蜿蜒的江景,天氣好的時候,江水泛着淡淡的銅綠色。
我的工位在靠窗的角落,不大,但有一面能曬到太陽的窗戶。
陳嘉樹的辦公室在樓層最東頭,佔據整個轉角,兩面都是落地窗,視野開闊得不像話。
同事們起初對我客氣,畢竟我是孟玉芬的女兒。
但這種客氣裏藏着打量和掂量,誰都看得出來,孟玉芬和陳嘉樹纔是公司的 “自己人”。
他們更常看到的是陳嘉樹陪孟玉芬參加商務宴請,代表公司出席行業會議,在內部郵件裏發佈各種決策通知。
漸漸地,“蘇晚是孟總女兒” 這件事,變成了一個遙遠的、不太重要的背景信息。
就像牆上那幅仿製的吳冠中畫作,人人知道它在那裏,但沒人會真的抬頭去看。
我開始接手一些項目。
小型社區花園、樓盤樣板區的景觀配套、某個企業園區的綠化升級。
工作瑣碎,但能學到東西,我樂在其中。
我熬夜畫圖,跑遍工地的每個角落,和施工隊磨細節,連植物的種植間距都要反覆確認。
有幾個項目做得不錯,客戶反饋很好,還特意打電話到公司表揚。
季度彙報會上,我準備了詳細的 PPT,講了一個老舊小區改造項目如何通過低成本設計提升居民滿意度。
講到一半,陳嘉樹突然打斷我,手指敲了敲桌面。
“這些細節不用展開,說說成本控制和工期就行。”
我頓了頓,跳過中間十頁精心準備的內容,直接翻到結尾的數據頁。
會後,設計總監私下找到我,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着幾分無奈。
“小蘇啊,以後彙報要抓重點,領導時間寶貴,沒功夫聽這些細枝末節。”
那個項目後來登在了公司宣傳冊上,負責人一欄寫的是設計部。
我沒說話,只是把客戶的表揚信默默收進了抽屜。
領季度獎金時,財務部的姑娘偷偷拉着我,小聲提醒。
“你這個項目獎金按普通助理級別算的,是不是搞錯了?”
“要不去問問陳總?”
我搖搖頭,說了句不用。
不是清高,是某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一種早就紮根在心底的認知:爭了也沒用。
在這個公司,在這個重組後的家裏,我的位置早就被寫好了。
孟玉芬偶爾會叫我一起喫午飯,地點固定在公司斜對面那家粵菜館,靠裏的卡座,安靜又私密。
她問我工作是否順利,和同事相處如何。
我每次都笑着說都挺好。
她切着白切雞,動作優雅,狀似隨意地提起。
“嘉樹最近壓力大,公司拓展北方市場的事全壓在他身上,你要多支持他。”
“畢竟是一家人。”
我點頭,夾起一塊雞肉放進嘴裏,沒甚麼味道。
蘸料裏的姜茸有點辣嗓子,嗆得我眼角發酸。
“你陳叔叔也很看好他,” 孟玉芬又說,語氣裏帶着幾分驕傲,“說嘉樹有魄力,像他年輕時候。”
我低頭喝湯,沒接話。
去年秋天,青桐接了個政府重點工程:濱河生態廊道的景觀設計。
項目不小,如果做成,能在業內徹底打響名氣。
招標階段我全程參與,前期調研和概念構思熬了好幾個通宵,做了大量的區位分析和生態評估,連每棵樹的種植位置都反覆推演過。
方案彙報前一週,陳嘉樹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
他坐在寬大的皮質轉椅裏,身後是波光粼粼的江景。
“這個項目公司很重視,”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平淡,“你之前做的基礎工作不錯,但後續的深化和彙報,由總監牽頭更合適。”
“你經驗還欠缺,政府項目流程複雜,怕你應付不來。”
我看着桌上那盆長勢很好的綠蘿,葉片油綠髮亮,沉默了幾秒,說了句好。
“別多想,是爲你好。”
陳嘉樹站起身,拍拍我的肩,力道不輕不重。
“以後有機會。”
最終彙報那天,我作爲團隊成員坐在後排的角落裏。
陳嘉樹親自上臺講解,幻燈片裏那些我親手繪製的分析圖、推演過程,全變成了他口中 “我們團隊” 的成果。
臺下掌聲雷動時,我數着天花板上的格柵燈,一共二十四盞。
項目中標了。
慶功宴設在五星酒店,我沒去,藉口說身體不舒服。
那晚我回到出租屋,打開冰箱,裏面只剩半瓶酸奶。
我蹲在冰箱門前,一勺一勺慢慢喝完,涼意從舌尖一路滑到胃底,凍得人發疼。
真正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上個月的事。
公司要增資擴股,需要所有股東簽字確認股權比例。
人事部通知我去籤一份文件,說是 “流程需要”。
文件很厚,全是英文,我耐着性子一頁頁翻。
翻到股權結構頁時,我的目光頓住了。
我的名字後面,跟着的數字是:12%。
不是 5%。
我拿着文件找到人事部的小姑娘,指着那個數字問。
“這個比例對嗎?”
小姑娘一臉茫然,搖搖頭。
“文件是陳總那邊提供的,我們只是負責通知簽署。”
我說我再看看,把文件帶回了工位。
那個週末我回了趟家 —— 孟玉芬和陳衛國在城郊山腰的別墅。
晚飯時陳嘉樹也在,飯桌上熱熱鬧鬧,聊着公司開拓北方市場的計劃。
飯後孟玉芬端來水果,陳衛國提起增資的事,語氣帶着幾分興奮。
“這次擴股後,公司估值能上兩個臺階,你們年輕人要好好把握機會。”
我放下手裏的叉子,抬眼看向孟玉芬。
“媽,我今天看到股權文件,上面寫我有 12%?”
桌上的熱鬧瞬間停滯,空氣安靜了幾秒。
孟玉芬先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自然。
“你看錯了吧?”
“是 5%,文件那麼多頁,容易看花眼。”
“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陳嘉樹放下手裏的蘋果,插話道。
“可能是打字錯誤,回頭我讓法務部更正。”
“法務部會犯這種錯誤?”
我看着他,目光裏帶着幾分質疑。
陳衛國咳嗽一聲,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小晚啊,股份的事比較複雜。”
“當年重組時有協議,你那份是乾股,和實股不一樣,表述上可能有出入。”
“但實際權益都是按 5% 來保障的,這個你放心。”
他們的表情自然,語氣懇切,彷彿真的是我弄錯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是不是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文件能給我複印件嗎?”
我問出了心裏的疑問。
“原件都要歸檔的,” 陳嘉樹擺擺手,語氣帶着幾分敷衍,“這樣,我週一讓法務給你出個權益說明,清清楚楚的,好不好?”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
那晚離開別墅時,孟玉芬送我到門口。
夜風挺涼,她替我理了理衣領,指尖帶着熟悉的溫度。
“別胡思亂想,媽媽甚麼時候虧待過你?”
我坐上出租車,車開下山道時,後視鏡裏的別墅燈光越來越小,最後隱沒在濃密的樹影裏,像一隻沉默的巨獸。
週一,法務部果然送來一份《股東權益說明函》。
措辭嚴謹,白紙黑字寫着我在青桐公司享有 “相當於註冊資本 5% 的利潤分配權及其他相關權益”,落款蓋着鮮紅的公章。
我把這份函和之前那份厚厚的增資文件草稿並排放在桌上。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把兩個數字照得清清楚楚。
12%。
5%。
一個冰冷的念頭,從胃裏慢慢爬上來,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天之後,我去了市檔案館。
查企業工商變更記錄是件枯燥的事,尤其當你想查的是十年前開始、斷斷續續發生的系列變更。
檔案員是個戴老花鏡的大爺,聽我說要查青桐設計的全部歷史檔案,從眼鏡上方瞅了我一眼。
“這公司還活着呢?”
“有些年頭沒見人來查他們了。”
我填了申請表,在門口的長椅上等了半小時。
抱出來的檔案盒有三個,紙頁泛黃,散發着陳舊紙張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我一頁頁翻過去,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簽名 —— 孟玉芬的,陳衛國的,後來又出現了陳嘉樹的。
父親的簽名我只在最早幾份文件上見過,字跡舒展,最後一筆總會微微上揚。
就像他這人,永遠帶着幾分樂觀的韌勁。
變更記錄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把我困在其中。
2014 年,父親去世後第二年,公司註冊資本從三百萬增加到五百萬,新增資本由孟玉芬認繳,她的持股比例從 35% 升至 52%,我的 28% 被註明爲 “繼承股權,由監護人孟玉芬代持”。
2016 年,陳衛國入資,註冊資本增至八百萬。
孟玉芬轉讓部分股權給陳衛國,陳衛國持股 25%,孟玉芬持股降至 40%,我的 28% 下方多了一行小字備註:“轉爲乾股,比例隨增資稀釋。”
稀釋後的比例沒寫。
2018 年,公司股份制改造,註冊資本變成一千二百萬。
那份文件很厚,我翻了很久,終於在最後一頁找到了股權結構表。
孟玉芬 34%,陳衛國 30%,陳嘉樹 10%,其他投資人合計 16%,員工持股平臺 10%。
我的名字,不在股東列表裏。
在附件的一份《乾股持有人權益協議》中,我找到了自己:蘇晚,享有相當於註冊資本 5% 的利潤分配權。
協議簽署日期是 2018 年 3 月,簽名處是我的字跡。
但我毫無印象。
那個春天我在做甚麼?
對了,我在準備畢業答辯,忙得天昏地暗,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
孟玉芬說有份 “學校要的家庭資產證明” 需要簽字,讓祕書快遞給了我一份文件。
我那時趕着交論文終稿,連內容都沒看就簽了名寄回去。
是這份嗎?
我的手有點抖。
我繼續往後翻。
2020 年,公司再次增資,引入風投。
2022 年,高管股權激勵…… 變化很多,但那份《乾股協議》再沒出現過,我的名字也從後續所有文件中徹底消失。
就像我從未在青桐存在過。
直到這次增資文件的草稿,那個突兀的 12%。
檔案館五點半關門。
我把檔案還回去時,大爺正在鎖櫃子。
“查完了?”
他問。
“嗯。”
我應了一聲,嗓子有點啞。
“找到想要的了嗎?”
大爺又問,目光裏帶着幾分探究。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爺搖搖頭,自言自語地嘟囔。
“這些公司啊,賬目比蜘蛛網還亂……”
走出檔案館時天色已暗,晚高峰的車流堵滿了街道。
我站在路邊,看着紅色的尾燈連成一條沒有盡頭的河,心裏一片冰涼。
手機震動,是陳嘉樹發來的消息。
“明天上午九點,公司開個會,關於人員優化的事,你也參加。”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直到手機光亮自動熄滅。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鐘走進會議室。
長桌旁已經坐了幾個人:人力資源總監、財務總監、還有兩個部門經理。
陳嘉樹坐在主位左側,正低頭刷着手機,手指飛快地滑動屏幕。
主位空着 —— 那是孟玉芬的位置。
九點整,孟玉芬推門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耳垂上的珍珠耳釘泛着溫潤的光。
每一步都走得穩當,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在主位坐下,環視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帶着幾分審視。
然後,她說了開頭那些話。
冷氣噝噝地吹着,吹得人脊背發涼。
我看着她保養得宜的臉,看着陳嘉樹微微皺起的眉,看着其他人或詫異或躲閃的眼神,指尖輕輕摩挲着那份增資文件的複印件。
紙頁上的墨跡已經幹了。
“您只有 12%。”
我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說得又慢又清楚。
“需要我把文件拿出來,讓大家一起看看嗎?”
孟玉芬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腕上的那塊名牌手錶反射着冷光,晃得人眼睛疼。
“蘇晚,” 她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帶着極力壓制的怒意,“現在是討論你離職事宜的正式場合,不要扯無關的事情。”
“股權是無關的事嗎?”
我沒移開目光,直視着她的眼睛。
“我是不是股東,有多少股份,直接決定我有沒有權利坐在這裏聽您宣佈開除我。”
“也決定那‘5%’該怎麼處理,對不對?”
人力資源總監是個圓臉的中年女人,此刻正低頭拼命翻着手裏的文件夾,彷彿那幾頁紙突然變成了天書。
財務總監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我和孟玉芬之間快速掃了個來回,最後定格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屏保的藍天白雲圖案緩緩浮動。
陳嘉樹猛地站了起來。
“今天的會議是通報公司的人事調整決定,不是股東會。”
他聲音不高,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蘇晚的離職是基於整體戰略和其個人績效的綜合考量,流程合規。”
“至於其他問題,屬於公司治理範疇,可以另行安排時間溝通。”
“散會。”
最後兩個字是對其他人說的。
幾個人如蒙大赦,迅速收拾東西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響刺耳。
人力資源總監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小聲問。
“孟總,那…… 離職手續……”
“按正常流程辦。”
孟玉芬沒回頭,語氣冰冷。
門被輕輕帶上了。
會議室裏只剩下我們三個。
空調出風口的風聲變得格外清晰。
陳嘉樹走到窗邊,背對着我們,望向江面,肩膀線條繃得很緊。
孟玉芬終於看向我,那眼神我很熟悉 —— 是我小時候打碎她最喜歡的骨瓷花瓶,或者考試沒拿到第一名時,她會露出的那種混合了失望、責備和某種更深疲憊的眼神。
“你到底想幹甚麼?”
她問,聲音裏透出極力壓制後的沙啞。
“我想知道,我的股權到底怎麼回事。”
我把面前那份空白的記錄紙轉了個方向,指尖劃過紙面。
“十五歲那年,爸走的時候,當着張律師的面說,他那 28% 留給我。”
“白紙黑字的遺囑,公證過的。”
“媽,您當時抱着我哭,說這是爸爸留給我的念想,也是保障。”
“我記得很清楚。”
孟玉芬的嘴脣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一言不發。
“十八歲,您說代持,我簽了字。”
“二十歲,您說稀釋成乾股,價值更高,我又簽了字。”
“二十三歲,您說公司要改制,籤個字就好,我還是簽了。”
我慢慢說着,像在數腳下走過的臺階,一步一步,清晰無比。
“每一次,我都信您。”
“因爲您是我媽。”
“所以你現在是不信我了?”
她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就憑一份可能出錯的草稿文件上一個數字?”
“我去檔案館查了。”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說。
孟玉芬的表情瞬間凝固。
陳嘉樹猛地轉過身,眼神裏帶着幾分震驚。
“查了青桐從成立到現在的所有工商變更記錄。”
我迎着他們的目光,聲音平靜卻帶着力量。
“我的名字,從 2018 年之後,就從股東名冊上徹底消失了。”
“只有一份《乾股協議》。”
“可那份協議,我根本不記得簽過。”
“2018 年春天,我在趕畢業論文,您讓祕書快遞給我一份‘家庭資產證明’,說申請研究生宿舍用。”
“我熬夜畫圖,看都沒看就簽了名寄回去。”
“是那份嗎,媽?”
孟玉芬沒有說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桌沿,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塗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就算是乾股,” 我繼續說,目光掃過陳嘉樹,“協議裏寫的是‘相當於註冊資本 5% 的利潤分配權’。”
“但增資文件草稿上寫的是 12%。”
“哪個是真的?”
“還是說,連 5% 都是假的?”
“蘇晚!”
陳嘉樹猛地喝斷我,幾步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形成一種壓迫的姿態。
“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嗎?”
“這是你母親!”
“這些年要不是孟總撐着公司,青桐早就沒了!”
“你那些股份早就變成廢紙了!”
“現在公司好不容易走上正軌,你倒好,跑來翻舊賬?”
“你還懂不懂點感恩?”
“感恩?”
我重複着這個詞,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陳嘉樹,你名下的 10% 股權,是陳叔叔當初真金白銀買進來的,還是‘乾股’?”
“你這幾年從公司分紅拿了多少,自己清楚嗎?”
“你住的那套江景公寓,開的那輛進口車,都是誰的錢?”
“跟我談感恩?”
陳嘉樹的臉一下子漲紅了,眼神裏滿是怒意。
“夠了。”
孟玉芬低喝一聲,打斷了我們的爭執。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帶着一絲疲憊的寬容。
“小晚,媽媽知道你心裏有委屈。”
“你覺得在公司沒得到重用,覺得嘉樹比你風光。”
“這些我們可以談。”
“但你不該用這種方式,在這麼重要的場合,質疑公司的根本。”
“你讓其他管理層怎麼想?”
“讓下面的員工怎麼看?”
她又把問題繞回了 “場合” 和 “方式”,避重就輕。
“那我們應該在甚麼場合談?”
我看着她,目光裏帶着幾分失望。
“在家裏,當着陳叔叔的面?”
“還是像以前一樣,您三言兩語,我就該點頭說‘是,媽,我明白了’?”
孟玉芬看了我半晌,終於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千迴百轉,彷彿承載了無數辛勞和不被理解的痛苦。
“股權的事,很複雜。”
“當年你陳叔叔注資,公司要活下去,就必須稀釋重組。”
“你的 28% 如果不變,新的投資人根本不會進來。”
“媽媽是爲了保住公司,保住你爸爸的心血,纔想了乾股這個辦法。”
“法律上是有些模糊地帶,但媽媽從來沒想過要吞你的東西。”
“那份增資文件……”
她頓了頓,眼神閃爍。
“可能是法務筆誤,也可能是有其他考慮,比如爲了後續融資方便展示的股權結構,和實際歸屬不是一回事。”
“媽媽回頭一定讓人徹查,給你一個清清楚楚的交代。”
又是 “交代”。
和當年說 “媽媽總會給你留着的” 語氣一模一樣。
“那我現在被開除,也是公司戰略需要?”
我換了個問題,目光銳利。
“是優化。”
陳嘉樹插話,語氣已經平復,重新帶上了那種公事公辦的疏離。
“公司近期戰略調整,設計部冗餘,需要精簡。”
“你的項目貢獻度和績效評估在部門內排名靠後,按制度執行。”
“這是集體決策,不是針對你個人。”
“我的項目貢獻度?”
我笑了,笑聲裏帶着幾分自嘲。
“濱河生態廊道項目的前期研究和核心概念,是誰做的?”
“最後彙報人是誰?”
“獎金大頭進了誰的賬戶?”
“需要我把原始草圖、分析報告和郵件記錄都找出來,貼在公司公告欄裏嗎?”
陳嘉樹的眼神驟然變冷,像結了一層冰。
“蘇晚!”
孟玉芬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和流程!”
“項目是團隊成果,從來不是個人的!”
“你這種狹隘的個人英雄主義思想,就是在學校裏待久了,不懂商業社會的規則!”
“嘉樹作爲項目負責人,承擔最終責任,享有相應權益,天經地義!”
“你要是不服績效考覈,可以按流程申訴,而不是在這裏撒潑打滾、翻舊賬、污衊同事!”
撒潑打滾。
污衊。
這幾個字像冰錐,狠狠扎進心裏,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看着她,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深入骨髓的、連爭辯都覺得無力的累。
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也永遠無法在一個預設了你 “不懂事”“不感恩”“狹隘” 的語境裏,證明自己是對的。
“好。”
我點點頭,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按流程申訴。”
“股權的事,也請公司儘快給我‘清清楚楚的交代’。”
“在交代清楚之前,我依然是股東,我的權益,包括知情權,受法律保護。”
我走到門口,手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
“蘇晚。”
孟玉芬在身後叫我,聲音軟了下來,帶着母親特有的、讓人心軟的語調。
“晚上回家喫飯吧,我們好好聊聊。”
“別賭氣。”
“媽媽…… 媽媽也有難處。”
我沒有回頭,拉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走廊裏空蕩蕩的,陽光透過玻璃幕牆照進來,把大理石地面烤得微微發燙。
我走到電梯間,按下下行鍵。
金屬門光可鑑人,映出一個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嚇人的自己。
電梯從一樓緩緩上升,數字跳動着。
我知道,戰爭剛剛開始。
而我手裏的武器,少得可憐。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得詭異。
公司內部通訊軟件上,我的名字還在設計部的列表裏,但權限已經被限制了很多。
項目管理系統進不去了,共享盤裏很多文件夾顯示 “無權訪問”。
同事看我的眼神更加古怪,帶着好奇、探究和小心翼翼的躲避。
茶水間裏原本的閒聊,在我走進去時會瞬間安靜,然後大家各自找藉口散開。
只有設計部一個叫李萌的女孩,中午喫飯時還會坐到我旁邊。
她是去年畢業的碩士,有點愣,但心腸直。
“晚姐,那天開會…… 是真的嗎?”
她壓低聲音問,眼睛瞪得圓圓的。
“他們說你把孟總和陳總都給懟了?關於股份的事?”
“傳得這麼快?”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裏。
“何止!”
李萌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
“行政部小張說,那天會議室裏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人力資源的王姐出來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晚姐,你真厲害…… 不過,你以後怎麼辦啊?”
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申訴流程走得很 “規範”。
我提交了書面申訴材料,詳細列舉了我在濱河項目及其他幾個被歸入 “績效不佳” 評價的項目中的具體工作內容、成果和佐證。
三天後,我收到了人力資源部的書面回覆,措辭嚴謹,大意是:經複覈,原績效考覈結果基於多維數據綜合評定,程序合規,結果有效,維持原決定。
意料之中。
我拿着回覆,直接去了陳嘉樹的辦公室。
他的祕書攔住我,笑容職業又疏離。
“抱歉蘇小姐,陳總在開會。”
我說我可以等。
我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四十分鐘,陳嘉樹纔回來。
看到我,他眉頭皺起,但還是讓我進了辦公室。
“申訴結果你看到了。”
他沒坐下,站在辦公桌後,擺出隨時結束談話的姿態。
“公司有公司的規矩。”
“蘇晚,我勸你接受現實,體面離開。”
“鬧下去,對你沒好處。”
“怎麼沒好處?”
我把回覆函放在他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面。
“至少我知道了公司‘複覈’的標準是甚麼。”
“也知道了,所謂‘流程’,不過是你們想要的結果的一塊遮羞布。”
陳嘉樹冷笑一聲,眼神裏滿是不屑。
“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離職手續已經啓動,你的門禁卡和系統賬號最晚這週五會註銷。”
“交接清單人力會發給你,做好工作交接,這是職業道德。”
“我的股權問題,公司甚麼時候給答覆?”
我盯着他,追問不放。
“那是另一回事。”
他避開我的目光,語氣敷衍。
“會有專人跟你聯繫。”
“誰?甚麼時候?”
我不依不饒。
“該聯繫你的時候自然會聯繫。”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像在驅趕一隻蒼蠅。
“我很忙,沒空陪你玩這種幼稚遊戲。”
“這不是遊戲,陳嘉樹。”
我看着他那張輪廓分明、此刻寫滿厭煩的臉,聲音冷了下來。
“這是我爸留給我的東西。”
“是‘青梧’這個名字的由來 —— 我爸叫蘇振庭,我媽叫孟玉芬,各取一個字。”
“這公司從一開始,就有我一半。”
“你們現在,是在搶。”
陳嘉樹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像淬了冰。
“蘇晚,我提醒你,說話要負責任。”
“公司是孟總一手挽救、發展壯大的。”
“陳董投入了資金和資源。”
“我,還有所有員工,付出了心血。”
“而你,除了坐享其成,還做了甚麼?”
“現在公司發展好了,你跳出來要分家產?”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坐享其成?”
我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好。”
“那我們法庭上見,看看法官怎麼認定這到底是‘家產’還是‘股權’。”
“看看我是不是‘坐享其成’。”
我說完,轉身就走。
關門時,用了點力,厚重的木門發出 “砰” 一聲悶響。
回到工位,我開始整理東西。
其實沒甚麼好整理的,大部分項目資料都已經被鎖了。
我打開抽屜,裏面有一些零碎物品:止痛藥、備用充電線、半包紙巾、還有一本很舊的速寫本。
我翻開速寫本。
前面幾頁是大學時的塗鴉,後面漸漸多了工作相關的草圖、靈感片段。
有一頁畫的是青桐最早那個小辦公室窗外的歪脖子樹,旁邊寫着一行小字:“爸說,樹歪心正就好。”
鼻子突然有點酸。
我合上本子,連同那點不合時宜的軟弱,一起塞進了包裏。
下午,我收到一封郵件,發自一個陌生的公司內部郵箱,署名是 “法務部”。
郵件內容很簡短,邀請我 “方便時” 到法務部辦公室 “溝通股權相關事宜”。
沒有具體時間,沒有聯繫人,沒有說明溝通甚麼。
我回復:“今天下午三點,可以。”
對方秒回:“抱歉,法務負責人今日外出。請等待後續通知。”
果然。
拖字訣。
我沒再回復,關掉了電腦屏幕。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陸續續離開。
我等到人都走光了,才起身。
經過前臺時,那個總是畫着精緻妝容的前臺姑娘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終低下頭假裝整理檯面。
走出大廈,晚風撲面而來,帶着江水特有的微腥氣息。
夕陽把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橙紅色,高樓玻璃上光影流動。
我站在路邊,看着車來車往,一時不知該往哪裏去。
回那個冷清的出租屋嗎?
還是…… 回 “家”?
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着 “媽媽” 兩個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鈴聲停止。
幾秒後,一條微信進來:“回家一趟,我們談談。你陳叔叔也在。”
我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攔了一輛出租車。
別墅裏的氣氛比我想象的還要凝重。
水晶吊燈把客廳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那種無形的沉悶。
陳衛國坐在主位沙發裏,手裏拿着份報紙,但我看得出來他根本沒看。
孟玉芬坐在他旁邊,面前擺着一套茶具,她正慢慢洗着茶杯,動作一絲不苟。
陳嘉樹不在。
“回來了?”
陳衛國放下報紙,臉上露出慣常的、慈和的笑容。
“過來坐,小晚。”
“你媽泡了你愛喝的鳳凰單樅。”
我在他們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真皮沙發冰涼刺骨。
孟玉芬遞過來一盞茶,茶湯橙黃透亮,香氣撲鼻。
是我以前很喜歡的味道。
“小晚,” 陳衛國開口,語氣是長輩式的溫和勸導,“今天叫你回來,是想一家人關起門來,好好把話說開。”
“公司的事情,吵也吵了,鬧也鬧了,該收場了。”
我捧着溫熱的茶杯,沒說話。
“股權的事情,你媽媽跟我詳細說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顯得十分誠懇。
“當年情況特殊,爲了救公司,有些操作在法律上可能不夠規範,但初衷是好的,是爲了保住你爸爸留下的基業。”
“這些年,公司賬目清楚,該給你的分紅,你媽媽一分沒少你的,是不是?”
我看向孟玉芬,她垂着眼,專注地盯着茶盤,一言不發。
“是給過。”
我放下茶杯,聲音平靜。
“每年一筆,金額固定。”
“但從來沒給過我財務報表,我也不知道公司到底賺了多少,那筆錢對應的是哪個比例。”
“你看,問題就在這裏。”
陳衛國兩手一攤,語氣帶着幾分無奈。
“你不在公司經營層面,不瞭解具體情況。”
“專業的事情要交給專業的人。”
“你媽媽管理公司已經夠辛苦了,你作爲女兒,不但不體諒,還懷疑她,在公司會議上讓她下不來臺……”
“小晚,這不對。”
又是這樣。
把實質性的侵佔問題,偷換成情感上的 “不體諒”“讓媽媽辛苦”。
“陳叔叔,” 我看着他,目光銳利,“我不是懷疑,我是看到了文件。”
“白紙黑字,我的 28% 沒了,變成了一個我可能根本沒同意過的 5% 乾股,現在連這個 5% 都可能有問題。”
“我想弄清楚,這不對嗎?”
陳衛國的笑容淡了一點,眼神裏多了幾分審視。
“弄清楚,可以。”
“但方式方法要注意。”
“你私下問你媽媽,問嘉樹,甚至來問我,都可以。”
“爲甚麼要鬧到公司去?”
“你知道這對公司聲譽有多大影響?”
“對管理層的權威是多大的打擊?”
“現在外面已經有風言風語了!”
“如果我的權益從一開始就被以不合法的方式剝奪了,” 我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我該用甚麼‘方式方法’來要回屬於我的東西?”
“私下問,你們會告訴我真相嗎?”
“如果會,今天我就不用坐在這裏了。”
孟玉芬的手抖了一下,茶杯輕輕磕在茶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陳衛國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靠回沙發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或者不悅時的習慣動作。
“小晚,你畢竟年輕,把問題想得太簡單了。”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帶上了一種久經商場的、不容置疑的威嚴。
“法律文件是死的,商場是活的。”
“青梧能有今天,是你媽媽、我,還有嘉樹和所有員工拼出來的。”
“你現在說要拿回‘屬於你的東西’,好,就算按最極端的算法,把你認爲該給你的都給你,然後呢?”
“公司動盪,投資人撤資,業務萎縮,員工失業,你拿到手的那點股份,價值還能剩多少?”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頓了頓,觀察着我的反應,然後語氣又放緩了些,帶上了一絲惋惜。
“你是振庭的女兒,我們一直把你當自己的孩子。”
“嘉樹有的,從來沒少過你。”
“你在公司,我們也一直給你機會鍛鍊。”
“是,可能有些地方委屈了你,但哪個年輕人剛入社會不經歷點挫折?”
“你現在這麼一鬧,傷的是自家人的和氣,毀的是你爸爸留下的公司。”
“振庭在天有靈,會願意看到這一幕嗎?”
提到我父親,孟玉芬的眼圈紅了,她別過臉,抽了一張紙巾,輕輕擦拭着眼角。
我沉默着,客廳裏只有古董座鐘緩慢的滴答聲,敲得人心煩意亂。
陳衛國似乎認爲他的話起了作用,趁熱打鐵道。
“這樣,過去的事情,我們就不提了。”
“眼下最要緊的,是平穩過渡。”
“你離職的事情,已經公佈了,不好更改。”
“但補償方面,可以談。”
“你媽媽和我商量了,除了法定的補償金,公司額外再給你一筆錢,足夠你未來幾年生活無憂,或者你想出國繼續深造,也綽綽有餘。”
“至於股權……”
他看了一眼孟玉芬,眼神示意。
孟玉芬擦了擦眼角,轉回臉,聲音還有些哽咽,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
“你的股份…… 媽媽知道你心裏有疙瘩。”
“這樣,媽媽把我個人持有的股份,轉 2% 到你名下,算是對你的補償。”
“以後你就是公司正式股東,享有分紅權。”
“但管理權…… 小晚,你確實還欠缺經驗,先跟着學習,好不好?”
2%。
從可能被侵吞的 28%(或者至少 12%),到 “施捨” 般的 2%。
還附加着 “以後”“學習” 這種空頭支票。
我看着他們,這一對配合默契的搭檔。
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一個講利益,一個動感情。
一個威逼,一個利誘。
最後給出一個看似讓步、實則打發叫花子的方案。
我忽然想起父親。
他不是個精明的商人,甚至有點過於理想主義。
他設計園林,總喜歡留一些 “無用” 的空間,說那是留給風和光影玩耍的地方。
孟玉芬那時常抱怨他不懂成本控制。
父親就笑着攬她的肩,語氣溫柔。
“玉芬,賬是你算,園子是我畫,咱們這叫珠聯璧合。”
珠聯璧合。
多麼可笑的詞。
現在和他珠聯璧合的人,正坐在我對面,用高超的話術和演技,試圖拿走他留給我最後的東西。
心臟的位置像是被甚麼東西攥緊了,悶悶地疼。
“媽,陳叔叔,”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帶着幾分沙啞,“爸走的那年,我十歲。”
“追悼會上,您哭暈過去兩次。”
“您拉着我的手說,‘小晚,以後就剩我們娘倆了,媽媽拼了命也會把公司撐下去,這是你爸的命。’”
“我記得很清楚。”
孟玉芬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次不像是演戲,眼神裏帶着幾分痛苦。
“我相信您那時候是真的。”
我繼續說,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也相信,後來很多事,您或許真的有您的難處。”
“但是媽,難處不是拿走本該屬於我的東西的理由。”
“爸留給我的,不是錢,不是股份,是一個念想,是一個‘他女兒本該有的依靠’。”
“你們現在,是在拆這個依靠。”
我站起身,拿起放在沙發旁的包。
“2% 的股份,我不要。”
“額外的補償金,我也不要。”
我說,語氣堅定。
“我要一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法律認定。”
“我的股權到底在哪裏,值多少。”
“該我的,我一分不能少。”
“不該我的,我一分也不要。”
陳衛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像覆了一層寒霜。
“蘇晚,你這是要把事情做絕了?”
“一點餘地都不留?”
“是你們先把事情做絕了。”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我會正式委託律師來處理。”
“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少見面吧,免得尷尬。”
“蘇晚!”
孟玉芬猛地站起來,聲音尖利,帶着幾分絕望。
“你一定要這樣逼媽媽嗎?”
“是不是非要看到公司垮了,看到媽媽這麼多年心血白費,你才甘心?”
“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這麼冷酷!”
自私。
冷酷。
這兩個詞像針,扎得我生疼。
我走到門口,握住黃銅門把,冰涼的感覺順着手臂蔓延上來。
“媽,” 我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卻帶着幾分疲憊,“爸如果還在,看到今天這樣,他會覺得,是我自私冷酷,還是你們……”
後面的話,我沒說出口。
因爲說不下去了。
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悶得人喘不過氣。
我拉開門,走進濃重的夜色裏。
山間的風很大,吹得我幾乎站不穩。
別墅溫暖的燈光在身後漸漸模糊,像一座遙遠的、永遠也回不去的孤島。
下山的路很長,沒有路燈。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微光照着腳下粗糙的路面。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光海,看起來那麼熱鬧,又那麼冷漠。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最後一點溫情脈脈的面紗也被撕破了。
接下來,將是赤裸裸的、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對抗。
而我,除了那份可能充滿陷阱的工商檔案,和口袋裏僅有的幾千塊錢,一無所有。
手機在手心裏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內容很短:“蘇小姐,關於青梧設計股權的事,有些情況您可能感興趣。方便時請聯繫我,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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