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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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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家要拆遷,媽媽把我和大哥叫到一起:

“拆遷款一共200萬,我一分不留,你們兄妹倆分了。”

我想着怎麼也能分個100萬了,畢竟媽媽半癱了八年,一直都是我在照顧。

沒有功勞,總有苦勞。

可等拆遷款下來後,媽媽卻把200萬,全給了大哥買房。

還把我之前存的20萬,也轉了出去。

我照顧她3000多天,吃藥按摩,把屎把尿,一刻不敢懈怠。

現在她還要拿我的存款補貼大哥。

看着他們母慈子孝的感人樣,我把眼眶裏的淚憋了回去,冷靜乾脆地說道:

“媽,正好大哥買房,您也該跟着大哥去城裏享享福了。”

1

媽媽臉上的笑容一僵。

“這次拆遷款,媽是有通盤考慮的。”

她把我的手拉過去,輕輕拍了拍。

“咱們家不比別人家,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自然要留給最能撐起這個家的人。你是閨女,早晚要嫁人,你要多體諒。”

“我體諒八年了。”我聲音沙啞。

“八年裏,你半癱在牀上,擦身、喂藥、按摩、通便、夜裏發燒我一個人揹着你去醫院。大哥來過幾次?過年回來坐半小時就走了,連尿盆都沒給你倒過一次。”

“你總說閨女細心,說我孝順。我每個月給你翻身兩百多次,夜裏從來沒睡過整覺。”

“八年來,每一次你說你哥不容易,我都點頭。每一次你從我這裏拿錢貼補他,我都忍了。這次你竟然把我存的二十萬直接全貼補給他。”

我吸了口氣,把聲音放平穩。

“媽,咱們也別兜圈子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既然你把錢都給了大哥,那就讓他照顧你吧。”

我媽的臉色沉下來:“我養你這麼多年,供你讀書、給你做飯,你現在要趕我走?你這是不孝!”

“不孝?”我重複這兩個字,笑了出來。

第四年的時候,媽媽半夜心梗,我揹着她跑了三公里纔打到車。

到了醫院,醫生說再晚半小時人就沒了。

年初三,大哥發微信說【辛苦了啊,節後我回去看看媽。】

那個節後到現在四年了,他只回來過兩次。

每次進門先拍媽的牀發朋友圈裝孝子。

“媽,”我站起身,“八年來,我沒有一個晚上敢把手機靜音,你拉在牀上的褲子,我用手一條一條搓乾淨,搓到指關節變形。你逢人就說女兒好,可轉身就把200萬拆遷款都給了大哥。還把我攢了八年的二十萬也一起轉走。”

我聲音哽咽:“你真的在乎過我嗎?”

我媽理直氣壯道:“你說這話幹甚麼?是我生了你,讓你有機會讀書、工作,你今天的一切,不都是靠家裏?一點小錢而已,你就要當白眼狼嗎?”

我看着她,覺得一切都那麼的可笑。

我端屎端尿伺候了八年,拆遷款200萬我一分沒有,轉頭連自己的存款都保不住。

我任勞任怨,累出了腰椎間盤突出。

現在一句生了我,我八年的苦熬和付出就是理所當然了?

可我哥甚麼都沒幹,就能輕鬆得到所有的錢。

“我明白了,媽。”

我轉身推開門。

我明白了,錢在哪,愛就在哪。

我早就應該離開了。

2

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冷水撲在臉上,那股從心口湧上來的寒意纔算壓下去一點。

路過我媽房間時,裏面傳來大哥的聲音,語氣帶着試探。

“媽,我聽說小妹對拆遷款分配有意見,她不想伺候了?”

我的腳步頓住。

緊接着是我媽的聲音,她冷哼。

“她有意見又能怎麼着?她就是跟我鬧鬧脾氣。伺候了八年,覺得自己喫虧了唄。”

“那她要是真撂挑子不幹了......”大哥一副擔憂的口氣。

“她敢?”母親嗤了一聲,“我養她二十年,她不得好好報答我,不過就是鬧情緒,嫌我把兩百萬都給了你。她那個人我瞭解,心軟,過兩天就好了。她那個年紀,還沒結婚,沒房子,她能去哪兒?”

“那倒也是。”大哥的聲音熱絡起來,“還是您看得明白,對了媽,那二十萬我收到了,正好湊個車貸首付。”

“嗯,拿着用吧,你上班遠,沒個車怎麼行。你妹那些錢,放她手裏也是浪費。”

每個字都像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裏。

我今年三十二,沒嫁人,因爲沒人敢娶。

誰願意娶一個拖着半癱老孃、還要被大哥隨時伸手的姑娘?

但我之前不在乎。

畢竟那是我親媽。

我以爲,至少我伺候了八年,端屎端尿、擦身喂藥,我媽能念我一點好。

可結果。

呵。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繼續聽。

“不過你不一樣,你是兒子。”我媽話鋒一轉,語重心長起來,“好好幹你的工作,媽這些年攢的首飾,回頭也都留給你。你妹那邊,不用管她,女人嘛,早晚嫁出去是別人家的人。”

我靠在牆上,渾身發冷。

原來我三千多個日夜的照顧,我累出來的腰椎間盤突出、腱鞘炎,我爲了守夜熬出來的高血壓,在他們眼裏,都敵不過一句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因爲沒嫁,所以活該伺候。

因爲心軟走不了,所以可以隨便被拿捏。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

我掏出來,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備註寫着:

【陽光康養中心負責人趙主任】

“您好,我是市裏康養中心的負責人,聽社區醫院的人說,您有八年失能老人護理經驗,我們C市總部急需護理主管,薪資範圍月薪一萬二到一萬五,包喫住,誠邀您來面試。”

一萬二,是我現在工資的三倍。

五年前,我收到一個年薪十八萬的offer。

我回去跟我媽提,說可以在當地請個護工。

她立刻沉了臉:“你是不是嫌棄我了?外人能比親閨女伺候得好?你就是不想管我了。”

我連忙道歉,再也不敢提。

五年後,同樣的機會擺在面前。

我低下頭,手指有些發抖,但這次,沒有猶豫。

通過好友申請,敲字回覆:

【趙主任您好,非常有興趣,請問甚麼時候方便麪試?】

3

發完消息,家族羣裏忽然彈出一條@我的消息。

是我媽發的。

【@蘇芮我拉褲子了,你不能鬧情緒就不管我吧?我生你養你,你就這麼對我?】

緊接着,二姨跟了一條:【小芮,你媽都癱了,你還跟她置氣?有沒有良心?】

三叔也冒出來:【就是,再怎麼說那也是你媽,伺候老人是本分,鬧脾氣也不能不管不顧吧。】

表哥、舅媽、小姑......一條條消息湧進來,都是指責。

我看着屏幕,手指微微發抖。

過去八年,這樣的道德綁架出現過無數次。

每次我動作慢了,我媽就會往家族羣裏發我鬧情緒,不管她。

我都是第一時間出來解釋、然後默默去收拾。

但這次,我沒有。

我退出羣聊,點開大哥的對話框,發送消息:

【媽拉褲子了,以後她會跟你生活,你去幫她清理吧,就當提前適應了。】

等了很久,對面沒有回覆。

我媽發來一條語音:“來我房間一下。”

我推門進去。

房間裏的氣味很難聞,我媽半躺在牀上,褲子還沒換。

她看見我進來,瞬間板起了臉。

“過來坐下。”她拍了拍牀沿。

我沒動,就站在門口。

她嘆了口氣,聲音放柔:“小芮啊,媽知道你委屈。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媽心裏能沒數嗎?”

“但你也知道你哥要買房成家,他壓力大。你的付出,媽記着呢,不是光用錢能衡量的。”

“那用甚麼衡量?”我問她。

她理所當然道:“感情啊!你看看,這個家裏裏外外不都是你在張羅?連鄰居都誇你是大孝女,這份體面,是多少錢都換不來的。”

“所以,體面就值我攢了八年的二十萬,被你一聲不吭轉走?”

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我媽的臉色變了:“我說了,你哥是兒子......”

“兒子就不用端屎端尿?”我憤怒打斷她,“兒子就可以八年不回來住一晚?兒子就可以在家族羣裏裝死,讓我一個人捱罵?”

“媽,我剛纔給大哥發消息了,讓他來給你清理。你不是說他能撐起這個家嗎?那就讓他撐一個給我看看。”

媽媽的臉徹底沉下來:“你這是在逼我?”

“我在讓你看清。”我聲音哽咽,“這八年,是誰在給你擦身子、摳大便、半夜揹你去醫院。可你是怎麼對我的?”

我媽的臉色黑了:“賬不能這麼算!你是閨女,遲早要嫁人,你這些年住在這裏,省下來的房租、生活費,不都是好處?你怎麼光盯着錢?”

“好處。”我咀嚼着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

“那我八年沒睡過一個整覺,腰椎間盤突出、腱鞘炎、高血壓,爲了守你連對象都談不成,這些又該怎麼算?”

這句話像是捅了馬蜂窩。

我媽猛地一拍牀沿,破口大罵:

“白眼狼!我養你二十年,給你喫給你穿,你現在跟我算賬?”

“拆遷款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輪不到你在這指手畫腳甩臉色給我看,你別以爲我離了你不行,我還有你哥呢!他比你有良心一百倍!”

我看着我媽,她的臉上沒有愧疚,沒有心軟,只有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

我忽然覺得渾身輕鬆。

“可以。”我聲音平靜,“那以後就讓大哥照顧你吧。”

我轉身離開。

身後炸開了鍋。

“你走了就別回來!我就當沒生你這個閨女!”

我腳步沒停。

我媽半癱了八年,每天需要定時翻身、按摩、喂藥、清理排泄物。

我哥八年來沒照顧過一天。

她不是覺得我哥是家裏的頂樑柱嗎?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好了。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她還能過的這麼舒心嗎?

4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正好碰上樓下幾個乘涼的老鄰居。

張阿姨眼尖,第一個看見我,扯着嗓子喊:“喲,小芮,大包小包的,這是去哪兒啊?”

我還沒開口,李嬸就接上了話茬:“聽你媽說啦,你把拆遷款都讓給你大哥了,真是懂事!你們家就你一個閨女,能做到這份上,不容易!”

“是啊是啊,現在像你這麼懂事的姑娘不多了,你媽有福氣。”

我愣在原地。

我媽對外說我主動把拆遷款讓給了大哥?

她早就料到了我會不滿,所以她提前把話放出去。

這樣一來,不管我走到哪裏,跟誰訴苦,鄰居們會覺得我出爾反爾、無理取鬧。

我被氣笑了。

看着幾個阿姨道:“其實拆遷款我媽根本沒跟我商量,直接轉給了我哥,連同我自己存的二十萬。”

鄰居們的臉色變得精彩起來。

我轉過身,頭也沒回的走了。

我打開手機,買了最近一班去C市的高鐵票。

C市,離這裏四百公里。

第二天,我站在陽光康養中心的護理部辦公室裏,趙主任看着我的簡歷,連連點頭。

“你這個履歷,在我們這直接可以做主管。”她遞過一份合同,“月薪一萬四,試用期全額,包喫住,明天能入職嗎?”

我接過筆,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能。”

簽字的時候,手機震了好幾次。

我沒看。

晚上回到宿舍,打開手機,十幾條未讀消息。

家族羣已經炸了。

大哥發的語音,我點開一條,聲音焦躁:“媽拉了,我怎麼收拾啊!她又重,我翻不動!小妹你趕緊回來!”

“你別裝死!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最後只發了一句:

【哥,媽每天喫的藥都放在牀頭櫃第二個抽屜裏,白色瓶是降壓藥,藍色瓶是抗凝藥,飯前喫的那個是降糖藥。具體用量我發你手機上。】

【你拿了拆遷款,養老自然也是你的責任,以後別來煩我。】

發完,我關掉手機,躺在新宿舍的牀上。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

但我睡了八年來第一個安穩的覺。

三天後,大哥打來電話。

“不好了,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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